伍一一不穿雨衣似乎就很不舒服，别扭地扯着身上的病号服，盘腿坐在床沿上任由小护士给她梳头发。
齐肩的短发从刘海开始往后辫成一股小辫子，在脑后团成一个不成样的小团子，小护士似乎将伍一一当做了洋娃娃，左看右看，拿了猫爪样式的发夹给她别上。
“好可爱，”护士笑着给她递过镜子，“看看，喜欢吗？”
伍一一瞄了眼镜子，不太习惯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肩膀，小辫子将一侧的刘海完全揽了起来，显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虽然还是那副面瘫脸，给人的感觉却不再那么不易亲近，反而温顺了许多。
伍一一侧过脑袋，看到团子上别的猫爪发夹，似乎挺喜欢，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喜欢？”小护士注意观察她的表情，松了口气，“我那儿还有不同颜色的发夹，你要吗？”
伍一一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小护士捂住心口，少女金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出几分不知所措，让人心里没来由就软了一截，仿佛想将世上所有好东西都送给她，只要她能笑一笑。
“周子扬呢？”伍一一问。
“周医生还在工作呢，下了班他就会来看你，”护士解释道，“你有什么事的话就告诉我，我去帮你传达。”
伍一一有些无聊地哦了一声，目光又转移到电视上，护士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新闻节目里正在放昨晚发生的枪击案。
这一次视频封锁很及时，媒体没有拿到更有用的东西，只能采访周围的邻居，东拼西凑地猜测出一场枪击案来。
被采访的邻居和门卫都被打了马赛克，声音也用了变声器处理，尖锐地道：“昨天晚上啊，我都睡着啦，突然听到好大的动静，啊？什么声音？有枪声，还有其他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砸了下来一样，咚咚的，恩，对，咚咚的。”
“我昨天在赶作业，对啊凌晨一点赶作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戴着耳机在听歌，所以没太注意外面的声音，不过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花园里的路灯都坏掉了。”
“我早上5点起来跑步，发现路灯都坏了，还有地上有一个大坑，这么大……有工人正在施工，我问了物业，听说昨晚来了很多警察，还有救护车。”
“我睡觉很死，雷打不醒的，什么都没听到。”
“好像有听到枪声，不过我不确定，我还以为哪儿在放炮呢，今天才听说昨晚有很多警察，后来把谁抓走了，救护车也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
采访昨晚值班的门卫时，老爷爷语气懒洋洋地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记者不甘心地追问：“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听说来了很多警察，还有救护车，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你这算不算是渎职？”
“我年纪大啦，老眼昏花，还有我记性也不大好，”老爷爷道，“诶，你谁来着？你们干嘛来了？”
记者：“……”
主持人脸色严肃地说道：“最近市区内事故频发，希望大家出行多注意安全，发现行迹可以的人员请立即联系警方，接下来我们的访谈时间依然是和大家一起探讨返祖人类的生存问题，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了著名的返祖领域专家，国内最年轻最具影响力的周子博先生……”
啪——
电视突然被关掉了。
伍一一和护士一起转头，就见周子扬道：“今天天气不错，别在房间里待着了，出去晒晒太阳吧。”
伍一一点头，立刻要下床，被小护士拦住了。
“我去就行了，”护士道，“周医生你……”
“我这会儿没事，”周子扬推来轮椅车，将伍一一抱起来放进车里，“我还有事要跟她聊聊，这也是工作。”
……
住院部后面是宽广的花园，绿草茵茵，靠马路的那一边成片的树林遮天蔽日，将这块小天地围绕出了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伍一一给周子扬看自己的猫爪发夹：“姐姐送的。”
“好看，”周子扬伸手戳了戳，那猫爪上的肉垫居然还是软的，特别有手感，“跟姐姐说谢谢了吗？”
“说了。”伍一一皱眉，似乎不满周子扬对她的不信任。
周子扬将她推到一处阴凉地，蹲在她身边道：“一一，你知道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吗？”
伍一一点头。
“咱们现在来聊聊，怎么样？”周子扬拿出录音笔放在轮椅的扶手上，让伍一一看的清楚，“你知道对于心理医生来说，和病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伍一一皱眉：“我没有病。”
“一一，你十九岁才返祖，你自己其实很清楚你是个特例，对吗？”周子扬与她对视，看着她金色的眼眸，“你的智力发育相比十岁以前开始返祖的人类来说，发育得相对完全，你可以主导自己的行为，可你在情感上却有奇怪的欠缺，我就是来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的，懂我意思吗？”
伍一一不说话了，片刻后道：“信任。”
周子扬愣了愣：“恩？”
伍一一道：“和病患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周子扬笑了，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说得非常棒，那么你信任我吗？”
“……”伍一一沉默片刻，“如果这个信任是指待在你身边很舒服，那我信任你。”
周子扬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时半会儿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失笑：“你这是在告白吗？”
“告白？”
“待在我身边很舒服？恩？”周子扬捏了捏伍一一的鼻尖，见她视线朝自己手指看来，变成了对眼，笑着道，“这种感情还在谁身上有过吗？”
“爷爷。”伍一一老实道。
周子扬点头：“朋友呢？同学呢？老师？”
“没有，”伍一一摇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
周子扬发现了重点：“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的？”
伍一一似乎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问题，被问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才道：“很早的时候，小学之前……”
“哪里不一样？”周子扬拿出本子，记录起来。
看周子扬认真的侧脸，伍一一不由自主配合起来，那点挣扎犹豫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感受不到……”伍一一似乎很难表达出来，为难道，“他们笑的时候，哭的时候，我不理解。”
周子扬道：“你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高兴，又为什么难过，对吗？”
“嗯。”
“一直就是这样吗？”
伍一一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周子扬在本子上大概画了个时间表，又看她：“有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关于你父母的，愿意跟我说说吗？”
周子扬有些忐忑，担心伍一一并不喜欢提到自己的父母，从他认识她开始，在她心里就只有一个爷爷。
“嗯。”没想到伍一一大方地答应了。
这让周子扬有些喜出望外，同时他在想，难不成自己在伍一一心目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有分量一些？
“听说你父母很早前就去世了，你还记得父母的样子或者是感觉吗？”
“不记得。”伍一一干脆道，“爷爷说，他们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车祸。”
“看到其他小朋友有父母接送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我有爷爷。”伍一一道。
伍一一坦然地面容和略微不解的眼神，都说明了她的心情是完全真实的，她接受了所有的现状，似乎生活的轨迹原本就是那样，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可不满的。
活着呗，只是活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不对任何人，任何事物感兴趣，就算偶尔出现好奇的神色，也不过短短几分钟。
周子扬突然很心疼眼前的少女，说不出的心疼，他犹豫了一下，合上了记录本，收起了录音笔。
“今天就先这样吧，”周子扬笑了笑，“我们聊点其他的？”
伍一一也半点不追问为什么，径直点了点头：“你的字很好看。”
周子扬愣了愣，没想到她有注意到一些细节：“谢谢。”
然后伍一一就不搭理他了，似乎突然进入了某种入定之中，目光看着虚假的天空，发呆。
周子扬哭笑不得，帮她理了理盖在身上的小毯子。他蹲得累了，干脆席地而坐，修长的双腿微屈，背靠大树，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伍一一漂亮精致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唇。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时什么也没想，突然觉得就这样不说话，两个人静静地待着也挺好，有一种将岁月握在了手里的踏实感觉。
伍一一突然低头看了过来：“周子博和你是什么关系？”
周子扬怔了一下：“什么？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电视上，”伍一一道，“你进来的时候刚好要采访他，他和你长得有点像。”
周子扬搔了搔脸：“那是我大哥。”
“你有哥哥？”
“是啊。”
“有哥哥是什么感觉？”
难得伍一一发了问，周子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道：“小时候他会护着你，好吃的也都让给你，上学后他总走在你前头，你无论怎么追也追不上，有些无奈又有些懊恼，但也为他骄傲，大概是这样矛盾的感觉。”
“哦。”伍一一理解不了，便不再问了。
“他……他是专门研究返祖人类的科学家，”周子扬看了看伍一一的脸色，“他很厉害。”
“电视上也这么说，”伍一一的兴趣额度已经耗光，懒洋洋道，“可他会保护返祖人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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