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个月会给我寄一封信,而且她现在已经给我生了一个儿子。我现在是爸爸了,我是有儿子的人了。”何水清终于还是流下了眼泪。
“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的儿子在哪里,我只是每个月被动地收到她的一封信。信上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文字很奇怪的邮戳,我在新华书店的外文字典里都找不到。哦,你是外语老师,你帮我看看。”
“别说了,你的故事很好,非常好。我真的好感动。”梅落花忽然说道,可是她的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讽刺他,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
何水清没有辩解,他把儿子的照片拿出来给她看,又把陆小英和儿子在一起的照片给她看。可是梅落花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泪花旋转。
“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梅落花看着他,眼泪慢慢滚下来,她对何水清喊道。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也很奇怪,你也是一个谜一样的人,我就很害怕!”
“你怕什么?你怕你会爱上我吗?”梅落花终于还是哭出声来。
何水清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只能把自己的毛巾递给她。梅落花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然后就把毛巾扔给他,脸一红对他说,“臭男人,臭毛巾,谁要用你的!”
“小梅,这件事一直憋在我心里,我怕我对不起小英,我也怕伤害你。所以我就说了刚才的话。请你原谅!”何水清把故事讲完了,心里轻松多了,这是一种解脱的感觉。
“你自作多情,你自以为是,你自艾自怜,你以为你是谁啊,谁见了你都会爱上你吗?”梅落花看着他没来由的红着脸。
“你把我批判的都对。那你给我说说你吧,我不想再面对一个谜一样的姑娘。”何水清说“姑娘”的时候觉得很别扭,感觉是说“丁香一样的姑娘”。
“说的就像唱的一样,还‘谜一样的姑娘’。切!”梅落花终于露出了笑容,脸上还有泪水没有擦掉。
“你还是给我说说你吧!你不会也是不能告诉我吧?”何水清苦笑一下。
“我梅落花,祖籍广东,现在和父母住在上海,父亲在研究所工作,母亲是学校老师……”
“还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嫂子在哪工作你也不知道!”何水清忽然大惊失色,在床上往后退了一下。
“你怎么了?”梅落花看到何水清忽然大惊失色,连忙问道。
“你们说的都一样。”何水清颤抖着说。
“什么一样!我们家就我一个,我没有哥哥,也没有嫂子。胡说什么呢!”
何水清过了很久才说,“你真的没有哥哥,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梅落花打开门出去,很快又进来,拿着她的身份证,扔到何水清的身上,“你自己看!”
“72年出生,你也72年出生。”何水清首先就看到了这个年龄。“72年出生的人多了,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病了!”梅落花有点恼了。
何水清非常仔细地看了她的地址,他觉得已经把地址记在脑子里了。他把身份证还给了梅落花,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明白了,你在和陆小英的交往中受到了刺激,你所以才怀疑我,对吗?”梅落花说。
“那你为什么去了我们镇中学,又来这里?”何水清还是觉得事情有蹊跷。
“我本来就没想到你们镇中学去,是我来这里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分配,我就先到你们镇中学算是临时工作半年,然后就被分配到这所学校里了。”梅落花解释说。
“你家在上海,为什么来这里工作?县教育局是你们家的吗?你说临时分配就临时分配,想什么时候分配就什么时候分配。”何水清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
“至于我自己的关系,不用告诉你,别说在这里工作,就是我要回去上海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和我有关系吗?不就给我讲了几天乱七八糟的天文学,也就认识而已,你就想把我们家的关系查清楚吗?切!”
何水清也觉得这种事情是不应该问的。他不也没有讲自己是怎么调到九中来的嘛!
“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是我在今天上街的时候碰到的,就买了!别说我巴结你,对你图谋不轨啊。不要,就从窗户里扔下去。”梅落花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
“那就谢谢你,对不起啊!”何水清觉得自己真的想多了。
梅落花走了以后,何水清把东西打开,原来是一盏台灯,很精致的台灯,可能要几十块钱吧。何水清觉得这东西不能收,可是又觉得不能拿过去,否则会把梅落花惹毛的。他已经感觉到梅落花的性格比陆小英的性格要泼辣的多,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类型,尽管长得比陆小英还秀气一些。
因为还没开学,所以何水清觉得可以多睡一会儿,闹钟响了也没起床。可是八点刚过,就有人敲门,他只能穿戴整齐,打开门,又是梅落花。“你昨天得罪我了,你今天要帮我去买东西。”梅落花理直气壮。
“哦,”何水清答应道,“我也正好要去买东西。”
何水清洗脸刷牙,背着包就和梅落花出去了。因为商店还没有开门,他们就去了布料小商品市场,梅落花要买窗帘门帘,何水清就给自己也买了一个窗帘,东西全都由他提在手里。梅落花又买了床单,何水清觉得自己也要买,又给自己也买了一条床单。梅落花又提醒他应该买被套,这样以后只需要洗被套,就不需要洗被子了,何水清也就买了。梅落花又给他挑选了枕巾,还买了一把共有五条毛巾。买了两个喝水杯子,还有笔筒之类的桌子上的东西。这些东西何水清原来都没想到,梅落花提醒他就买了。最后她又提醒他要买一个洗脸盆,因为厕所里的盆子是公用的,不卫生。
等何水清走出布料和小商品市场,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最后只能买了一个很大的袋子,把所有的东西全都装进去,由何水清跨在肩膀上,就像一个搞搬运的民工一样,跟在梅落花的身后。
他们又去了家具市场,这时候刚刚开门。他们两个人,一个要挑选单人沙发,一个要挑选可以折叠的双人沙发。在家具市场转悠了整两个小时,他们才订好了家具,说好今天晚上八点多会送到家里。
何水清又让梅落花在建材市场门口等着。他自己一个人进去,买了一个涂料桶,花洒,还有一些水管和电线之类的东西。又转悠了一下,买了一圈铁丝,透明胶带,和一个换气扇。
他和梅落花在建材市场外面走着,看见有一家店铺门口有一大块软软的塑料布,他马上过去把那些塑料布抖一抖,折叠起来塞进包里。整个下午,何水清就像一个民工,他的所有行为也都是民工样子。
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他背着、提着、抱着,跟在梅落花的后面终于回到住处。一进门就发现另外一间屋子还是没有人来过。
何水清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地上,首先开始收拾那个涂料桶。他把涂料桶里面用洗衣粉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打孔安装了花洒,又把桶吊在厕所里上层的回水弯道上,再安装一个电热水器,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电热淋浴器。他用了半小时把这个东西做好了以后就开始烧水,又用了半小时左右烧好了水。然后就脱掉衣服只穿着内裤走进了厕所开始洗澡。当他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梅落花已经抱着一塑料袋衣服在厕所门口等好了,她也要洗澡而且已经是等不及了。
等梅落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何水清已经把梅落花的窗帘和门帘安装好了。窗帘还是可以拉开的那种方式,让梅落花惊喜不已。何水清又用了几分钟把自己的窗帘也装上,而梅落花就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跟在何水清的后面给他递工具扶椅子。
等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停当了,送家具的人来了。几个年轻人说话大声,对何水清叫大哥,对梅落花叫大嫂。何水清也不说什么,梅落花也就无所谓了。
等几个年轻人叫着喊着走了,何水清就把大沙发打开了,虽然占满了地,可是确实可以当一张床。他非常高兴,还专门去叫来梅落花看,说这样以后爹妈来了就可以住在这里了,再也不用担心出城太晚了。
梅落花的两个单人沙发加一个小茶几很精致秀气。何水清坐了一下,连忙起来,他觉得坐在这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个不是他坐的地方。
新鲜劲儿过了,两个人都饿了,决定出去吃饭。他们就在路口的小饭馆里,何水清吃了一碗炒面条,梅落花要了一个豆角炒肉丝,一碗米饭。
梅落花的菜吃不完,她把一半菜倒在何水清的炒面条上。这个动作到底还是又让何水清想起了陆小英,她就是这样对自己的。
第二天是学校的教工大会。在大会上,何水清认识了自己教研组长和几位同事,又知道了一起吃过饭的校长原来叫蔡永茂。学校领导又介绍了他们几个新调来的老师,连同何水清一共有三位调入的老师。但是梅落花却不是调入的,她是新分配来的英语老师,唯一一个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
会议的议程还有一些学校远景蓝图说明。原来九中要扩大办学规模,正好需要老师,所以才有三个老师调进来。会议上当然分又配了工作,何水清没有担任班主任工作,他想自己是新来的老师,需要先熟悉一下情况吧。
会后,何水清到了教研室,和物理组的同事们见面,说了几句多多关照的话。物理教研组的组长是一位女老师叫关盈佳,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她告诉何水清,他教的年级是高一,三个班的课,每个班有六十个人左右。她特别说明学生多,作业量大,要保证作业按时批阅。
放学后,他去了一趟表哥陈立人的办公室。陈立人一见到他就问有什么困难没有,有什么事情就给他说,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何水清就把教研组安排的课程说了,又说没安排班主任,工作其实不重。陈立人听了就给他解释道:“水清,你刚来,先不要急着要当班主任,再说你来得晚,班主任早就被安排好了,实在不好给你调整。等后面有机会,我会给你调整,会让你当班主任的。”
“哥,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要你给我安排班主任,我只是说没有班主任的工作,我这点活儿不算多。”何水清说完了觉得,这怎么还是想要当班主任呢。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何水清有点说不明白了。
“水清,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机会有的是,以后慢慢来。还有,要记住在有外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哥’。”
“我知道的。”何水清笑着挠了一下头。
他从陈立人的办公室出来后就回去了住处。他总是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宿舍,可是梅落花却喜欢叫回家。他回到家的时候,梅落花已经回来了,她正在准备做饭。何水清就要她帮忙做个东西,他把那一圈圈的铁丝拉开,又把那块塑料布蒙在那个弹簧状的铁丝上,再用透明胶带把塑料布和铁丝黏在一起。这样就把那块塑料布做成了一个大大的圆筒,而且是可以拐弯的圆筒。他把厨房窗户上的玻璃卸掉一块,把新买的换气扇安装在上面,又把那个粗粗的圆筒对接在换气扇后面,圆筒的另外一头做的比较大,正对着灶台。换气扇一开,油烟直接就被抽走了,连火苗都被抽得呼呼响。
梅落花说,“何老师,你这么能干为什么不去设计个什么东西呢?为什么要教书呢?而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买一个抽油烟机,而要自己花时间精力做一个。虽然你做的这个效果很好,但是我相信肯定有不足之处。”
“梅老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一个抽油烟机要多少钱吗?要六百多,这是我两个月的工资。我买的这个换气扇用了二十五块,铁丝用了四块钱,胶带纸用了两块,塑料布是捡的。成本绝对不足四十块。坏了我再做一个,走的时候,我会把这个送给下一个住户。如果我们花六百多块安装一个抽油烟机,你使用的时候会不会心疼?坏了谁来维修?走的时候你要拆走吗?”
何水清的一套理论说的梅落花哑口无言,虽然她觉得何水清的这个东西虽然便宜,但是肯定有一些不合适的地方。但是她一时没有想起来,也就不再说了
梅落花炒了两个菜没有回去自己的宿舍吃饭,却端到了何水清的房间里,电饭锅里的米饭也足够他们两个人吃了。何水清觉得这样不合适,可是他又不能把人家赶走啊。再说现在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邻居,怎么着也不能那么做啊。何水清就出去做了一个西红柿蛋汤,装在小盆里端过来。而梅落花正在等着他,似乎担心他不进来了似的。
饭菜的味道一般,不如陆小英做的好吃,但是毕竟是在城里自己的“家里”吃的饭。这对于何水清是有巨大的意义的,标志着他何水清从此不用在风雪夜里要带着媳妇骑自行车二十公里回家去了,标志着他以后在城里有了一片地方,是属于自己的。何水清吃着饭又想起陆小英,越发没有声音了。
饭吃得有点沉闷,吃完了何水清主动要求去洗锅刷碗。梅落花似乎对他的洗碗水平不放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边看他洗完一边和他聊天。
“何水清,我这样叫你,你不会介意吧?”梅落花说,“我觉得你是个人才啊,你真没想要去搞个发明创造什么的?就这么当老师一辈子,这有点窝囊啊。”
“小梅,你这样的说法是不对的啊,你也是个教书的,你觉得自己被浪费了吗?”
何水清缓了一下又说道,“再说,我现在有一个愿望,我要努力让我爹妈过上好一点的生活,而且我在等小英回来,带着我的儿子回来。”
梅落花再没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当老师赚钱太少了,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你的父母过上好日子呢?我觉得你可以去东南沿海发达城市,如果进入合资企业,你的发展不可限量的。”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何水清反问道。
“我……我和你不一样。”梅落花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不说话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觉得你就是出来散心的,对不对?”何水清已经洗完了,转身看着梅落花,“我们的家庭环境不一样,起点不一样。但是我就是要用我的手,努力生活,也许可能会很失败,但是我认了,我会一直努力下去。”
何水清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关门,他坐在沙发上,他的心里有点乱。他的梦想第一次说给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要自己努力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要让陆小英回来后过上什么都不缺的生活,就连爱也不缺。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对不对,但是他打算这么努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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