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花没有盯着这个问题再问什么,他又和何水清说了一会儿关于如何测定行星位置的方法,就走了。
王老师看着何水清,“小何,你上学的时候,成绩一定很好吧?你怎么没有留校或者到什么研究所去呢?”
“这个……这个……”何水清觉得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他的死穴,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吭哧,却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你就应该让家人给你找找关系,人在大学分配的时候,是最需要家里支持的,这是一个人的最最关键的一步。你们家里怎么就不支持你呢?”王老师继续说。
“我那时候想法错了,我……”何水清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小何,你要自己活动一下,你这样的人才,教一辈子书,太可惜了。”王老师充满惋惜地说。他的话让张顺全又不舒服了,撇了一下嘴,没有说话。
以后梅落花也常来找何水清,但是他们真的就是在研究学问,梅落花在问,何水清在教。后来他们还在实验室里做频谱实验,可是中学的实验室设备太简单,何水清只能一边口述,一边演示。有几次,王老师都很好奇的去看,他觉得何水清真的知道很多。
五一放假,何水清还没回家就又去了村委会看信,尽管父亲过一两天就会去问问,可是他还是会再来问一次。问的次数多了,就连文书一看见他们父子俩都会说,“没有信,有的话,我给你们送到家”。虽然上一封心里说了会有很长时间不会来信,可是真的没有信了,全家人都记得满地打转。大家都惦记着陆小英生孩子的事情,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孩子就不懂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不能留个地址呢?就算是去不了,能写个信问问也行啊!”何九曲终于忍不住埋怨开了。杨柳儿也随声附和,说陆小英不懂事,这种事情一定要有大人在旁边的,要是出点事,可怎么得了!这几周回家,老两口看见何水清也是鼻子不是鼻子了,对他不理不睬。五一傍晚回家了,母亲竟然没有给他做饭,说他们刚吃完,就忧心忡忡地带着外孙出门去散心了。
何水清啃了一点干馒头,躺在床山,越想越不是滋味。这都是什么事情啊!
三天假期,何水清就只吃了母亲做的三次饭。陆小英两个月没来信,让老两口几乎不做饭了,每次吃饭都随便打发一点就过了,要不是还有小外孙,几乎要绝食了!
母亲不做饭,那何水清就做呗,他给父母做了面条,端到厢房里,然后叫来父亲母亲和外甥,一起吃饭。父亲吃了一碗,把碗一放又去了村委会,母亲看着外孙吃了一碗,自己就没吃几口。
“妈,你再吃一点吧,不要着急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道不知道女人生娃多危险吗?那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怎么能不着急。你说的轻巧,你以为你们是怎么长大的,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你知道不知道生娃有多疼吗?那是要死人的!”
母亲终于发火了,一边说,一边流泪。她担心陆小英,也担心自己的孙子。她有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她有满腔的担心没地方诉说。她担心地流泪,这种担心已经不是单纯的为了孙子。自从何水莲两口子去打工,她和何九曲就经常说起陆小英在他们家的事情。他们真的想这个儿媳妇了,他们经常说起陆小英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去尝试,那个笨笨的样子,让杨柳儿心疼。现在儿媳妇不在,大女儿小女儿都不在身边,老两口这几个月里真的感觉到了自己孤独的晚景,那不是夕阳红的晚景,是秋风萧瑟的晚景。
何九曲又没有拿到信,他又是白跑一趟。他早知道可能是白跑,可是他愿意!他几乎每天都去一趟村委会,他愿意!终于,在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他收到了陆小英的信。他几乎不能忍住眼泪,这是何九曲几乎没有过的事情。可是在儿女们都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变得脆弱了,他变得不能承受了。他回家后和杨柳儿颤颤巍巍的打开了信,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陆小英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地上,对着他们笑。
什么都值了,老两口觉得浑身疲累,可是满心欢喜。他们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杨柳儿说:“你看这小嘴儿,和水清小时候像不像。这眼睛像她妈妈了,眉毛长的好得很啊。”杨柳儿似乎在和何九曲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何九曲在地上走来走去。忽然对老伴儿说赶快做饭,吃完了把照片给水清拿去。
何九曲亲自把照片给何水清看了,何水清看着照片,满眼泪花。他和父亲一起看了很久后,他想把照片装起来,却被何九曲要了过去,说要拿回去,他们还没看够。
周日的时候,何水清拿着照片去县城翻拍了四张。他给水仙寄去了一张,想了一下又给姐姐也寄去一张。他又买了一个卡通的小相框把原照片装进去放在家里,自己带了一张翻拍的照片回到学校了。
李长新调走了,就在五月底的时候调走了。何水清知道后专门去了一趟李长新家里。他第一次在李长新家里吃了饭,和李长新聊了很久。说着一些闲话,但是没提学校的任何事情。他也没说自己的事情,他觉得李长新就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过客,没必要说什么。
走的时候,李长新送给他两瓶酒,包的严严实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酒。等他回到家里,他才知道这是两瓶五粮液,还是那种精包装的五粮液。
何水清的调动是在六月初接到消息的。他调到了县城第九中学,就是他的表哥陈立人所在的学校。但是手续要在七月放假后再办理,他必须要把这学期的课上完了。
何水清的班级又一次考了好成绩,这却给何水清带了意想不到的麻烦。在初三考完试以后,他就去找校长杨成禄说了自己调动的事情,杨成禄本来没说什么,可是过了几天后,统考成绩出来了,何水清的三个班成绩又是全校第一,而且有一个学生还考到了全县前十名,杨成禄就变卦了,他不同意让何水清调走了。他真心实意地挽留何水清,甚至答应他让他当教导主任,过几年当副校长。可是何水清坚决要走,杨成禄就拖着不给他签字。何九曲又想给杨成禄送礼,可是却被何水清阻止了,他不信杨成禄能够阻挡他调动。
何水清每天去杨成禄的办公室坐着,坐了三天后,杨成禄终于签字了,何水清调动成功了。
何水清在一周的时间里就办好了从中学到镇里的所有的手续,还把户口也转出来拿在手里。他去第九中学,在陈立人的带领下,只用了一天就办好了所有手续。他现在是城里中学的老师了。
在办好所有手续后他回了一次镇中学,他请物理组的所有老师吃饭,当然也包括编外老师梅落花。在饭局上,他感谢了王老师,也给张顺全碰了酒。梅落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让他心里不好受,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说什么,他有他的陆小英,还有他的儿子,他不能做任何对不起陆小英母子的事情。
何水清在七月的时候,收到了陆小英的一封信,里面有两张照片和一封厚厚的信。一张照片是她和孩子的,孩子明显长大,正在她的怀里笑着。陆小英也基本恢复了身材,又像原来那个样子了,头发还是从两侧往中间夹起来,调皮可爱。
另外一张照片是儿子的照片,小家伙仰天躺着,露在外面,一只手正放在嘴上啃,样子简直萌翻了。何九曲老两口看着照片又是激动地流着眼泪。自从家里的孩子都离开后,何九曲变得爱流泪了,这让杨柳儿非常吃惊。可是看着孙子的照片,她自己也是忍不住眼泪往下流。
这是一封长长的信,信里面讲了她每天带孩子的快乐和烦恼。她写得非常细致,孩子怎么吃奶,怎么咬她,晚上怎么不睡觉等等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却把何水清看的两眼通红。信里面还说了她给孩子拍了很多照片,等他有电脑了就给他通过电邮发过来。而且还留下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这让何水清觉得情况终于有点转机,他可以和她联系了。可是买一台电脑还是很贵的,他觉得需要和妹妹商量一下,在广州买一台旧电脑,只要能发电邮就可以了。
何水清没有详细给父母讲信里面的事情,他觉得没办法讲。都是非常小的琐碎的事情,语言又充满了夫妻之间的挑逗亲昵。他只能说信里面说她什么都好,孩子也健康,让他们放心。
何水清在开学前一个星期住进了学校分给他的一间卧室,是学校的单元房里的一间,厕所公用,厨房共用。他觉得这就够了,只要有自己的一个空间,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何水清在开学前几天来到宿舍,住下来的。同来的还有父母,是他要求父母一起来看看他的宿舍的。不管怎么着,以后父母来城里,就算是挤一挤也有个地方可以落脚了,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何九曲让水清一定要买一个沙发,那种可以折叠的沙发,如果有人来了就打开住一晚也行。
让何水清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晚上煮方便面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让他觉得惊奇的女人。梅落花也住在这个单元房里,就住在另外一间房里,他们以后要共用一个厕所,一间厨房。这让何水清觉得这个梅落花不简单,她似乎有什么目的,她在跟踪他,这样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安。梅落花不是长得不好看,最起码不必陆小英差,而且从穿衣打扮能看出来,她不是没钱的人,家庭情况一定不差。可是她这样盯着何水清就让他觉得有点反感了。他和梅落花只是简单地打了招呼就端着自己的方便面盆进到了自己的宿舍。
宿舍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真的就是标准的单身宿舍,所以何水清就把饭盆放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吸溜吸溜地吃方便面。可是没吃几口,就听见了敲门声,他只能去打开门,让梅落花进来。
梅落花看见何水清似乎对她不欢迎,她就说:“何老师,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我以为我能在这里看见你,你一定会高兴的。没想到你这样对我。我怎么了?”说着就要掉金豆儿。何水清一看这种情形,马上就蔫了。连忙说:“小梅,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追着我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你说什么?”梅落花睁大眼睛,眼泪就在下眼眶上滚动,“你也太自恋了吧,我追着你干什么?你真以为你是爱因斯坦啊,我离了你就不能学物理了?我有什么目的?你说我有什么目的?你说!”
梅落花的声音忽然大了,她吼了一句,那金豆子就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你要觉得我妨碍你了,我现在就走,我们不认识,再也不认识了!”梅落花说着就要打开门出去。
何水清连忙拉住她的手,可是他把梅落花拉住了又觉得这样不好,不应该拉人家女孩子的手,就连忙松手,走到她前面挡住她。
“小梅,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好奇怪。所以我就这样想了,是我小人之心了。对不起!”何水清连忙道歉。
“你奇怪什么?”梅落花站在何水清的面前,看着他,问他,“你调动你的工作,我分配我的工作,你奇怪什么?你来的地方,我不能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何水清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不断道歉。
“哼!”梅落花走过来,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他的桌子上,转身走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使劲一拽。“你闪开,我再也不进你的破房间。”
“小梅,这个我不知道,这个,你等等!”何水清觉得这件事还是说清楚的好。他在梅落花就要出去的时候一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又拉进宿舍。而且还没有松开手,直到梅落花脸红着把他的手甩开。
“我就告诉你吧,我的故事你可能听过。”何水清觉得自己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个唯一熟悉的同事给得罪了。只能把自己的情况给她讲一讲,希望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一种想要倾诉的**,可是他不知道讲给谁听。现在作为一种解释的理由,他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她。
“你和陆小英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如果是这个故事就不用讲了。”梅落花忽然说道。
何水清有点尴尬的看着梅落花,他把唯一的椅子拿过来,让梅落花坐下,自己坐在床边。又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方便面,对梅落花说,“要不我一边吃饭,一边给你说那些你不知道的故事,好吗?”何水清就把面盆端在手里,可是盆子有点烫,他就来回换手,最后直接把枕巾拿过来垫在饭盆的下面,端起来吃了几口才开始说起来。“哦。你吃饭了吗?”何水清有点不好意的看着梅落花。
“哼,你到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人了?”梅落花冷冷的说,“我吃过了,你说吧,我听着呢。”
“陆小英是个谜,到现在还是个谜,我不知道她的一切。”何水清有点落寞,这让梅落花不再生气,静静地听他讲。
“她从哪里来,我不知道。现在她去了那里,我也不知道。你相信吗?我甚至怀疑,她的名字都可能不是陆小英,我只是和她相爱了,就像是古代的牛郎织女一样。牛郎不知道织女的所有信息,可是他们相爱了。”何水清说的缓慢,很伤感。
“在我们相爱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的问她为什么来我身边。因为她是专门来找我的,她的所有信息都保密,我都查不到。可是她没有告诉我,直到她走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
“去年七月底,我们说好的去看望她的父母,我们要领结婚证,这需要户口本,也需要他父母同意。我对她说,你不能做一个没有户口没有身份的流浪女。就算是我们愿意,我们的孩子也不行。呵呵,让你见笑了。”梅落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坐火车到了北京,但是北京不是她的身份证上的地址,我们是去北京玩的。我们去看故宫,我们去爬长城,我们在晚去看**广场,在我们玩累了,觉得应该去看她父母的时候,她忽然就走了。走的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一点消息,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何水清仿佛又回到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我在县教育局查看了档案,陆小英是省教委分配来的。我就去了省教委,又在省教委的档案室,查到了她被分配的纪录,但是她的身份资料什么都没有。档案室的人告诉我,有一些志愿者因为自己的原因会保密身份,我们永远也查不到。因为在录用志愿者的时候,只是资料审核,不做记录。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梅落花静静地听着,真的就像在听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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