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附新从上海回来的时候，给妹妹带了一条草绿色的连衣裙，质地是全棉的，很柔软，款式十分新颖，是那种浅浅淡淡的绿色，看上去很清新。
附子从来就没有穿过裙装，很小开始一直就裹在长衣长裤之中，即便是夏天，短裤都没有穿过。
这条连衣裙刚刚到膝盖，哥哥催了附子好几次穿给他看，附子拿着裙子，心里有些别扭和难堪，终于拗不过去，穿上了身给哥哥看。裙子稍微有一点点宽大，长短什么的也还合适。哥哥非要直接带附子出去转一圈，附子不好拒绝，只好跟着，可她感觉连路都不会走了，一路上都低着脑袋，不停的使劲拽着裙摆，非常不适应这样的打扮，还露着半截腿还有脖子......
好不容易到了回学校的时间，附子迅速的换下了那条裙子，叠的整整齐齐，从此就压到了箱底，再也没有碰过。
春节前夕，厂长让附新带着附子去他家玩儿，他的女儿和附子同龄不同月，比附子大几个月，厂长两口子人都很不错，为人和气又开朗，附子跟着去之后，厂长老婆就开始忙着给附子量身，原来他们是想给附子添一身新衣裳过年。
附子任她们摆弄着，哥哥和厂长在客厅里聊些工厂里的事情。
厂长的女儿--娟。她很平淡的看着附子，没有笑容也没有不高兴，嘴角有点下翘，眼神里有淡淡的不屑。她觉得父母对这几个兄妹太过好了，可是这个妹妹个性太过安静，她们虽然同龄却没有多说过几句话。
厂长给女儿娟买了把小提琴，请了家教学琴，娟常常会自己练琴。那天附子量完身给阿姨道过谢之后，听到娟在自己房间里练琴，就静静地走到了她的房门口，没敢打扰，只是安静的听着。虽然当时娟刚学不久，未成曲调，可那吱吱啦啦的声音却好像有着魔力，捆住了附子的双脚以致于不能移动。
附子就那么痴痴的听着娟练习，时而往房间里望着，眼里满是羡慕，她也好渴望能够学乐器！尤其是想学父亲会的那琴，在看到状纸里有段李世斌又一次到家里，取走了父亲的古琴......很奇怪的是，附子的脑海里出现的古琴模样居然就是后来所见到的古琴样子。不过附子从来没跟哥哥提起过也想学琴的想法，自己能上学已经是家里的负担，怎么会有闲钱让自己学琴，买一张都会是奢侈的啊。
娟拉着拉着扭脸看到了附子，眼睛了闪过一丝不屑，问道：“你，听的懂吗？！”附子被她一看一问，立刻慌了神，红着脸回答：“不懂，就是喜欢听。”娟那样的表情让附子有些难堪，附子回答完赶紧找哥哥去了。
附新个性开朗，很爱说话，有点见面熟。所以他走到哪里，那里就很热闹。厂长夫妻跟他聊的很来的，附子每次只需做个小跟屁虫就够了。
吃完饭，跟他们全家道别，厂长老婆特地叮嘱附新过几天给附子把衣服拿回去好过年。
大年初三那天，附新带着妹妹去给厂长家拜年，这是从附新进工厂之后年年都必须要做的事情，妹妹接来之后每年此时都会带着附子，今年让妹妹换上人家给做的新衣服，这是一套中式立领的墨绿色衣服，挺适合附子的气质，还是蛮好看的，附子自己也很喜欢。
相互寒暄一番后，厂长在附子给他们拜年之后塞给附子一个信封，是压岁钱，里面有5元现金。那时哥哥的月薪也不过50元而已。附子一个劲推，并不想接，但是哥哥使劲给她递眼色，附子就接了。接着就是哥哥给他们家孩子压岁钱信封，原来这样啊，附子才知道了压岁红包就是换来换去的，大家图个喜庆乐呵。
中午过后，厂长要携全家去亲友家拜年，就嘱咐附子兄妹两个要呆在他们家看电视，等他们回来。
附新有很多玩耍的伙伴，没坐一会就跟妹妹说：“你就呆在这里看电视，我出去看看同事们。”附子点头，反正平时很难看到电视，再说也没地方可去，哥哥朋友多，就是跟着也没意思。
于是附子就独自在房间里看着电视。天黑时分，厂长全家很兴奋的回来了，同时带着些疲惫，见附子只是自己一人，厂长就问：“你哥呢？”
附子回答：“他说去同事家转转。”
厂长老婆看附子好像没怎么动窝，就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拿些饼子来。”转身进厨房端出来油香递给附子。
附子从小不喜欢吃油炸食物和油腻的食物，有时吃着吃着嘴巴里就会打出泡，吞咽也很困难，总觉得干的难受，直到几十岁了才知道那是一种病情。
附子端着油香，慢慢的嚼着，吞时喝口水，方便下咽。估计他们在外面逗吃过了的，这时附新也回来了，继续跟厂长两口子聊的好热闹。
突然，就听到娟在她房间里喊着：“妈！我的钱丢了！”
不知为何，附子听到这句话时，汗毛直接就竖了起来，此种话题，她的记忆太深刻太悲伤，心里好像有根刺扎的很深。
厂长夫妻听到后就到娟的房间里，三个人那边低声的说着话，附子在这边却如坐针毡，她感觉自己的心在不断的收紧，这种事对她来说太恶心了。
然后就看到娟出来，她盯着附子看了又看.....厂长和老婆一把拉过女儿：“娟，你别这样，他们兄妹的人品我们很相信！”
娟并不搭理父母的劝告，看着附子说：“今天我们都不在，大哥也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在，是不是应该问问啊？！”附新也早听到了，然后他觉得可能娟放错了地方。但现在看娟直接这么问附子，他就必须要说话了。于是他问妹妹：“附子，告诉哥，你拿了没？”附子的眼泪直接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没掉出来。再一次的，哥哥的不信任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对着大家，声音很大几乎快哭了的说：“我敢对天发誓，你们走后我只是在客厅里看电视，除了厕所，哪里都没去过！”附子知道娟一向看不起他们兄妹，所以每次哥哥叫她时都找借口不来，可是哥哥每次都用要感激厂长对他们兄妹的好，所以很多次附子都只好跟着。不过每次到他们家，附子基本不在屋子里走动，和娟的对话更是少之又少。
厂长听到附子都这么说了，于是就拉着女儿说：“娟，你再好好找找看，是不是自己放错了地方。”
“我记得很清楚，夹在乐谱里的，50块呢！”娟肯定的语气说，她的声音高亢而尖锐。
附子听后头皮发麻都快炸了，50元！那可是哥哥的一个月的薪水啊。她只好忍气吞声的轻声问道：“娟，你再仔细翻翻看，会不会是你记错地方啊，我真的没有去过你的房间，真的没有！”
厂长老婆过来扶着附子的肩膀：“附子，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的品行个性阿姨是知道的，娟没有肯定说是你拿的呢。你也别着急，我们再找找。”
然后就拉着厂长和女儿进了那个房间。
附新看着妹妹，他使劲的看着妹妹：“附子，你......真的没拿？”附子听完，直接别过脸，无声的哭了，这种问话不如直接肯定算了！
等他们三人出来，娟一脸的不高兴对她爸妈说：“没找到，奇怪死了。明明丢了，你们还不让我说！”
厂长夫妇有些尴尬的看着附子兄妹：“你们别放在心上，估计她是记错了，一时半会没找出来。”
“我没有记错.....”娟也哭了，大声喊着，转身跑回房间，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附新觉得再停留已经很难堪了，扯起附子的衣袖说道别：“那......我们也先回去了。”
附子回去后蒙着头无声的哭泣着，任由附新再三的啰嗦。
第三天上午，附新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不由分说的拉起附子的手，到了厂长的家门口。
厂长的老婆开门看是他们兄妹。楞了一下就让进了房间。附新当着厂长全家人的面说：“前天的事让大家难受了，我妹妹如果是哪里做的不好，请你们千万放在心上，这里是50元，请娟收下吧！”
在场人都愕然了，附子当时也如五雷轰顶。哥哥这么做分明就是暗示并肯定了，那50元是附子拿的。不对！是附子偷的！
附子的心绞痛起来，眼泪哗啦一下就跑了出来：“哥，我没偷也没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倔强的附子话没说完，就脸色苍白，突然的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着。
大家全都吓到了，附新更是没想到，本来只是想用钱打平这件事。因为他觉得不能因为这点钱，就断了和他们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同时，其实他也不能完全清楚附子是不是清白的。
真没想到附子的个性倔强成这样，大家七手八脚的把附子抬上了床，开窗透气，本想叫救护车，又看到附子躺平后似乎有好转的迹象，就一通掐揉啥的，等她清醒。
附子渐渐的呼吸通畅了，她看到了周围的人们，眼泪无声的流下来：“我真的没拿，呜呜呜......”
“孩子，我们相信你真的没拿。”厂长握着附子的手说道，同时也落泪了。这个坚强的孩子，自从跟哥哥住进厂子，她就默默的承受着同龄孩子不曾承受的苦楚，自己看到她每次用瘦小的身躯，背抗着跟身高一样的粮食走进厂子的时候，厂长都心酸的想哭。他看到过瘦小的附子自己洗衣服，洗鞋，切菜，自己在食堂打饭......那孤独的瘦小的身影常常成为他教育自己女儿的话题，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娟从心底里讨厌着附子，爸爸经常夸附子的懂事等等，都是高傲的娟无法忍受的。一个乡下小孩子，灰头土脸的，有什么值得让父亲那样喜欢！还有妈妈也是常夸附子兄妹，还总做好吃的招待他们！今年，居然还给附子做了一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过春节！娟心里很不舒服。
厂长继续说“娟已经找到那50元了，你哥哥这么做的确不应该，也让你伤了心，我明白你的心，孩子！”
听到这里，附子“哇”的一下哭出声来，哭的肝肠寸断。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就不能完全的相信自己一次，怎么说自己跟在他身边几年了，难道还不如外人了解自己？！
“娟___娟---”厂长大声的喊着女儿的名字：“你亲自告诉附子他们，你的钱怎么找到的！”
娟低着头走过来说：“前面钱确实放在乐谱里，但是临走前我又顺手放到了抽屉里的语文书里，那天只记得在乐谱里了，所以没翻其他书。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记错地方了。”
附新听后松了口气，再次确定：“娟，你是真的找到了？”
娟点点头：“大哥，不好意思！”附新因多年经常来往于他们家，所以厂长一直让娟叫他大哥，喊的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附子仔细的看着娟，她想看看是不是娟被父母哄着说这番话的。看了一会她放心了，娟的个性很高傲，也很要强，如果没有找到，她一定不会这么真诚的说话的，附子终于放了心。
厂长夫妻表示非常歉意，同时也批评了附新的做法，这样做等于认同是附子做的，这样的处理方法是不妥当的，更何况就是找不到，娟的压岁钱每年都很多，也不该拿着自己整月的工资来赔偿！
附新好像谦虚的听着，但是附子感觉，哥哥并没有认为他自己那么做是错的！他只是不想让厂长家觉得附家人不敢承担，却忽视了这么做对妹妹的内心有多么大的影响和伤害！
钢镚事件和这次误会，哥哥们的处理方法，使附子越发的感觉孤单，她从内心发现，自己将来如果再遇到类似事件，哥哥是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支持自己的。附子感刀非常孤独和悲伤，在这个小小瘦弱的女孩子的心里，开始生出了必须自己坚强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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