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又是一个秋天,树叶渐渐由绿转黄,气温是一天一降,瑟瑟的树叶随着寒凉的秋风摇曳落地。
一个晚上,附子哭着从睡梦中醒来,她第一次主动钻进阿蔡的被窝,紧紧依偎着阿蔡,低声的哭泣着。
阿蔡被她哭醒,问“附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事情很清晰,我.....”附子呜咽着回答。
“什么梦啊?噢,是梦啊,梦又不是真的,别哭了,睡觉吧。”阿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又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附子却无法再睡,心里十分清醒。梦中的那一切是那么清晰可见,这个梦在暗示着一件事情的真相,若不是哭着醒来发现自己身在阿蔡身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现实中还是梦境当中。
天反正已经蒙蒙的发亮,附子睡意全无,就提前起身穿好衣服,轻轻的出了门,在校园里溜达。
这个梦直到附子老了,死去前都是一如既往的清晰着,就如她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终身无法抹去,那个梦境是与父亲死亡的事密切相关。
于是过了一周的周末,附子准备回家,亲口问问母亲,父亲去世的过程。因为从小哥哥们和自己其实都问过母亲很多次很多次,父亲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刚开始,母亲含含糊糊说是病故,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也偶尔会听说父亲生前的为人处世,母亲便从此就跟着乡亲们的话说,父亲是自杀身亡!
不知道哥哥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好像都也就信了。而附子,不知为何,她一直不相信父亲是自杀,打心眼里不承认父亲会有这个行为!虽然她的记忆里,早已经没有父亲的真实模样,但她好像总是能感觉到父亲的存在,有时候偶尔会听母亲讲到父亲的个性为人,也绝不是那种随便轻生之人。更何况,附子自记事起,经常在晚上看到的身影,有时候会给母亲形容夜晚那身影,个头后,母亲看着附子好像有点害怕的样子,就常安慰附子说“不要怕,那是你爸爸,他来看望你的,因为生前最喜欢你,所以放不下你!”
不管母亲是安慰还是什么,反正附子是慢慢的信了,夜里那个常来探望附子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是附子总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关切与悲伤气息的,是爱她如眼的父亲。
而且还总是一样的身材,就那样伴随了附子许多年。
附子总感觉得到,那身影每每来到自己跟前时却欲言不能,心绪复杂。有时想靠近附子,却因附子的恐惧和叫声而消失。
说也奇怪,即使在附子很小的时候,很多的名词大人们说出来,附子心里基本就模糊的懂得这个词汇的含义。当她听说父亲自杀,从心眼里是排除这个说法的。她真的不相信,发自内心的不相信。后来也听到人家谈论过,有个叫李世斌的人现在高高在上,他的仕途之路原本是属于父亲的。
其实哥哥或许也有听到点什么,但是大家都无从考证。
这次的梦境,附子心里有些相信它的真实性,也更想从母亲的口中得到证实。
这年附子不过15岁。
附子回到家,却没有见到继父收养的那个孩子,问了之后才知道,他实在难以忍受小孩子的闹腾,也无法忍受小孩子在他跟前毫无顾忌的玩耍,他,或许根本是一个不懂父子之情或者是没有人情味的人吧。没到一岁,就又把孩子转送给他老家的儿子,他的儿子连生三个女儿,没有儿子,一心想要个儿子,于是这次他就顺水人情,送走了那孩子。
这个白姓的男人,居然突然冒出来个那么大的儿子,而且这儿子在老家已经成家,老婆和三个孩子,这种事情从来没听母亲提过。附子仔细看母亲的样子,发现母亲也是刚知道不久!附子的心里要奔溃了,这个男人究竟还瞒了母亲多少事情?!或者,或者母亲究竟对着孩子们隐瞒了多少事情呢?!
附子突然觉得很恍惚,母亲这样的生活,是她坚决不要过的,年纪不大的附子,以后的家庭和夫妻绝不要这样的关系和结构。
附子十分渴望坦诚,温暖,开放的家庭关系,从上之下,包括平等的兄妹之情。
母亲显的有些老了,感觉上她也很疲惫,送走孩子之后,她就又开始每天骑车摆摊的生活。
附子从上次棉衣事件至今没有露面,唐敏想着女儿是不是真的伤心和生气了,几次很想去学校探望附子,又没有勇气,她担心县城的孩子看见附子有位穿着清寒的母会亲看不起女儿,更担心见到附子后,万一再遇到附子的老师......或许也有不想损失时间要多赚点钱的想法吧。总之附子随哥哥离开她身边之后,她就没去看过附子。
这次看到女儿回来了,她很高兴,忙着给附子准备爱吃的菜。其实附子究竟爱吃什么呢,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也没底。多年的分别,附子的口味是什么样的呢?她已经没有自信了。因为小时候本来也没给孩子们吃什么啊。想到这里,唐敏偷偷的抹着眼泪。
附子看到母亲的消瘦和悲伤,心里涌出了怜爱,她内心很疼母亲,可是不善表达,含蓄的附子没有办法直接安慰,三哥附望是最会说话的,也是最会哄母亲开心的。从出生到后来成人,母亲最喜欢的孩子就是三哥。
此时附子只是静静的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忙着做饭,就说“妈,你是不是有点想那个小孩子啊”
母亲摇摇头,“不算太想,抱来时间短,还有就是他在的时候你,继父嫌他太闹腾了,送走也就没什么太想了。”
母亲又问女儿学习情况。
晚上附子跟母亲说“妈,我想跟你问点事情,不过只是我们两个的谈话,好吗?”
于是,跟母亲在昏暗的厨房里搬了凳子坐好,附子轻声而小心的问“妈,你能实实在在的跟我讲讲,我爸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唐敏一愣,过了这么多年,这个问题不断的被几个孩子询问着,后来几个男孩子问了几遍,答案一样也就不再问了。这个附子很奇怪,她总是冷不丁的问这个问题,每次认真的样子让她很为难,这个问题其实唐敏自己也想搞清楚啊。
“你爸爸是自杀啊,这些年你问过很多次了呀”唐敏奇怪的看着附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同样的问题,这次却有点不同的感觉,看女儿的表情,似乎附子已经比她还知道仲行去世的实情似的。
“恩,大家是这么传的,你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不这么认为。”附子很肯定的说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唐敏心里一沉。从仲行突然的离去,和她这些年忍辱负重,含辛茹苦的带大孩子,还有李世斌从中作梗不让她能持续在同一个岗位(五年转正为正式国家干部),种种的经历,种种的磨难,唐敏活的很疲惫。从刚开始追查丈夫死亡的真相,到后来再嫁,遇到这个其实有点不是人的老白,唐敏真的觉得很疲惫,甚至活的麻木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心力多想任何事。既顾不上几个孩子,也顾不上自己的心,每天被老白支使的忙忙碌碌的,连最小的附子,可怜的没有棉袄穿,让自己做身棉衣,自己居然都能忘记!唐敏的心揪着疼,她不知道怎么自打这个老白进家门后,自己就活成了这样。她曾经一心想为仲行伸冤,洗刷丈夫污点还他清白,却连年失望乃至最后绝望,官官相护啊!那个用丈夫指标上位的李世斌却连连高升,目前已经到了省级。她一个女人家,拖着四个孩子,没有任何背景,不放弃又如何呢?!
加上她不想孩子们在心里有疑虑,更不想孩子们学会了仇恨,就让那多年的不白之冤过去吧。这些年,相亲们总传言说仲行并不安心,有很多灵异事件。她总是想办法让孩子们不去接触这些话题。
今天附子的表情异乎寻常,她好像知道了什么的样子。
附子听母亲问,就淡淡的说“其实也没什么,是上周我梦到了爸爸,他说自己死的很冤枉。”
唐敏打个激灵,毛孔都炸开了,连忙问:“又梦到你爸了?他还说了些啥,你都能记住么?”
“恩......也没说什么,不过我只知道他说自己不是自杀。”附子并没有将梦境的一切细节想告诉母亲,因为母亲的表现让她觉得有些话还是自己知道就好了。
附子觉得母亲早已经没了锐气和给父亲洗白之心,她并不怪母亲,母亲想过安稳的日子啊。母亲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的确该稳稳当当过日子少些事情的。但附子不甘心的是,母亲一直还说父亲是自杀。那个梦境完全不是这样的。而且附子心中很肯定那个梦境,应该差不多是父亲想让附子明白真相而所展示的。
然后附子又问“妈,有个姓李的,是爸爸的同事,他现在人在哪里,干什么呢?”
这些人和事,唐敏从来不跟孩子们提的啊,附子这么一问,她更紧张了,看来附子是真的知道点什么啊“附子,你是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啊?”
“也是梦里”附子有些冰冷的回答。
“那人他现在是省级的大官了,以前是你爸爸的同事。孩子,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具体怎么知道的,但是妈想告诉你,很多事情证据不足,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妈不想你和几个哥哥出事啊。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单凭你的梦境,谁会相信?人家只会说你疯了,这样的情况,怎么会有人搭理,就更不会有结果,你想想是不是啊?!”
唐敏几乎是用有点哀求的口气对女儿说:“附子,你的哥哥们心里一直也不服呢,你爸他人缘好,这么多年还有人总想有机会让我们给你爸爸平反,但是那些人只是说些有的没的,若真的开始调查什么的,那么多年了,他们也没有证据的,如果真的有证据,这事早就明白了啊,不是吗?你想想几个哥哥,各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尤其是你三哥脾气刚烈,万一真的因为这出点什么状况,妈也对不起你那死去的爸呀。孩子啊,没有实际证据,那人又还高高在上,我们就不要再自找麻烦了,安稳低过日子,好吗?!”
母亲于是跟附子讲了许多许多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先是民办老师,第4年被换到乡镇卫生所,4年又换到学校,总之就是满不了五年。因为国家当时政策是满了5年民政工作经验就可以转正成为国家编制的干部。就有机会到县城和省城。她并没有得罪什么人,想来想去只有李世斌这么做,不给他们全家翻身的机会啊。
母亲只是讲了一小部分,已经泣不成声。附子沉默着,她真的在心里能够体会母亲所有的苦衷,她能够体谅母亲的退让和软弱,也更心疼母亲所承受的压力和经历的苦,但她却更想还父亲一个清白!
附子安慰母亲说“妈你别担心,就是我知道什么也不会跟哥哥们讲的,我只是想确定并且真的很想给父亲洗冤。不过,我知道你怕哥哥们闹事,最后不但没成事,还毁了全家。我对谁都啥也不说,就是想听妈你的实话。你能不能告诉我,就算是你没有证据爸爸被人陷害,你能相信爸爸是自杀的吗?!”
一句话问的母亲又哭了:“我跟你爸青梅竹马,很了解他的个性,怎么会相信这类胡话!可是你爸爸没有留下只言片字,人家做的干净利索,从哪里查?!当初......”唐敏刚说到这里,赶紧收口。她不能将李世斌当时搜走一沓文字的事情透漏出来,不然这几个年轻气盛的孩子谁知道会怎样!
还好自己上告6年后烧毁了,不然真的会惹出很多事呢!唐敏暗自庆幸着。
附子听母亲顿住,并没有追问,她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因为梦境里已经演示了出来,母亲曾有一沓状纸,连着告几年都没成功。附子暗自思忖,母亲差点漏气的话估计就是指这个吧。
见附子没有追问,唐敏暗暗松口气,她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再有任何纰漏,她希望自己和孩子们忘记过去,不要孩子们活在过去的仇恨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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