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含辛茹苦六年整
仲为请了假，想陪伴父亲一段时间。父亲自从哥哥去世后，更加沉默寡言，极少外出活动。每日黄昏时分，老爷子拿个板凳，靠着墙对着村子那条土路张望。吃完晚饭又自己在屋子里对着炕桌点袋烟丝，对面放根纸烟，他默默的坐着，时不时落下泪来。哥哥的去世好像带走了父亲的生机。终于老人家病倒了，看大夫，大夫说是心病难医。仲为对父亲那淡淡的不满也转化成了担心，他很清楚老爷子有多么疼爱三哥，也知道自己和其他几个孩子的确没有三哥那么孝顺乖巧，三哥和父亲的感情早已经不止是父子的感觉了，他们既是父子又是知己，既是父子又是兄弟。他们之间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就很明白对方的心思。仲为何尝不羡慕甚至有几分妒忌这样的感情啊，他也很渴望这样的父子情深啊。可是自己好像与父亲缘分一般，只是母亲几分的溺爱，要不然好像跟外人似的。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无论才华，人品，个性等等，是远远不及哥哥的。自己对三哥很尊敬，嫉妒羡慕，也很怕他，就像一个小学生怕老师那样的感觉。他和妻子现在很小心，怕老人家生气加重病情，小地方查不出什么毛病，也没什么症状，就是病恹恹的样子，的确让全家人很担心。
小附子已经一岁了，四个月来，唐敏的心好像被冰冻了起来。仲行走后，村部给她安排了工作，在村部的小学教书，每月5元。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也为了不用天天往返奔波，更为了不引起哀思，她请村部给她和孩子们2间房屋，一间跟孩子们住，一间做厨房和储物。村委同意了，后面就是小学，孩子也方便上学。然后这一家孤儿寡母就搬进了村部的砖房。
四个月来，唐敏也悄悄的打听丈夫生前那几天的事情。这个平时很顺从丈夫的女人，显得没有主见的女人，开始显现出骨子里的坚强。她是那么爱自己的丈夫，愿意跟随着他四处工作和居住。就算是从优越的条件转换到农村，她也毫无怨言。她与丈夫是中学同学，从第一眼看到仲行，她就爱上个中等个头，戴着眼睛，才华横溢的白净男生。越交往越喜欢。如愿以偿的成了他的妻子，她就告诉自己，这一辈子，一切都以丈夫为先。她深信自己的眼光和选择，她深信仲行的智慧。婚后因工作调动，几个孩子生在不同的城市，最后落户在公公晚年居住的农村。她依然义无反顾，她对丈夫的挚爱与跟随是发自内心的。他们结婚那么多年，脸都没红过，更别说拌嘴打架了。到了村里生活时，村子里有家事吵架，总喜欢来他们家评理坐坐，仲行言语不多，有时候几句话或者对自己的态度动作，就能让吵架的人们安静下来。所以村子的人们很喜欢他们一家。也因此，大家彼此间多了份宽容，少了些争执，常有人开玩笑说，如果仲行是过去的皇上或者宰相，当代的老百姓该有多么幸福和安详。
基于对丈夫的深度了解，唐敏无法接受也绝不相信，丈夫去世前，李世斌给他冠的罪名。可是在那个奇怪年代，这种事实在多如牛毛啊。
所以她一直在暗地寻访，想知道蜘丝马迹。最让她觉得值得怀疑的是，仲行去世一个月后，李世斌上调到县城了。想起丈夫钱几个月的话语，唐敏心里埋下了要查清楚的想法。但是自己一介女流，还拖带着4个孩子，除了工作，还要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起居。没有更多的时间了解实情啊。于是她想到了请丈夫的弟弟帮忙。
找到仲为，唐敏说明来意，仲为说，靠我们自己查是很难的，每年县政府都会派工作组下乡检查工作，我们不如写份状纸，请他们为我们主持公道。我们没有证据，只能把你所知道的情况如实写上去，希望能够得到重视，也希望能够得到解决。唐敏觉得弟弟说的很对。于是她一边说着，仲为一边记着，然后由仲为整理写材料，等候时机。
唐敏自己既当妈又当爹，转眼几年一晃而过。她被生活雕刻的消瘦而坚毅。附子六岁了。几个孩子很懂事，除了基本的生活起居，几乎不用特别费心。这个村部管辖着11个村子，很多人都认识她，也知道他们家的事情，常有乡亲送粮食和蔬菜，只是那几元的工资，很难为几个孩子准备新衣服，所以老大穿小了，老二穿，老二穿小了，老三穿。缝缝补补，但是非常干净。唐敏骨子里的倔强和要强从丈夫去世后慢慢出来了，她不让孩子们穿着邋遢。就算是满身补丁，也要干干净净。爷爷在的时候，孩子们周日回去看望爷爷，老爷子总会悄悄在几个人的兜里塞东西。四叔仲为第一年还好，后面慢慢也就厌烦了，他在的时候，孩子们都不太愿意去。因为爷爷塞了东西后，会看到四叔阴沉的脸和厌恶的表情。
老爷子是仲行去世一年后走的，大家遵守承诺将他安葬在仲行的墓地前面。唐敏和孩子们虽然也梦乡亲们的照顾，不缺粮食，但是其他生活用品常常短缺。比如没有盐钱，无法给孩子们买过年的新衣，一年只能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跟孩子们吃点肉......老爷子去世后，仲行的家人突然好像消失了一般。孩子那几个姑姑叔叔们，几乎没了联系。最近的是四叔也因为爷爷的去世，孩子们不愿看他脸色也几乎断了联系。孩子们衣服轮着穿，只有附子，女孩子嘛，总不能也穿哥哥们的衣服吧，所以附子的衣服是独立的。就是时不时的会接个袖子，下面什么的。他们的2个姑姑是在山里开矿的，那里除了有矿产，还生产盐。有时候姑姑会给小叔成车拉盐和他们孩子穿的半新的衣服。经过村部，唐敏和孩子们的家，都不曾停下来，不舍得放下一样东西。有时在路上遇到这些亲戚的时候，孩子们只能听到同样一番话“你们现在虽然挂名姓附，其实早是唐家的人啦。你爸爸可怜呐”看到的也是她们臭臭的嫌弃的表情。所以孩子们跟唐敏一样，并不愿意遇见这些亲戚们。
唐敏含辛茹苦的拉扯着几个孩子，管教的非常严格，如果男孩子有调皮捣蛋的，被发现后常罚跪搓板。对着墙，什么时候反省并真的说出自己错在哪里，才可以起来吃饭。
一次附成去同学家玩，看到同学家的墙壁上灯绳上挂着碎的半个玉镯，觉得很好看，想着都是断了的，就拿回家绑在了自己家的灯绳上。晚上妈妈回来发现多个东西，经过追问知道了。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天一亮就拿着那半截玉镯找到同学家，跟同学的妈妈道歉，说自己没管好孩子。同学的妈妈是个善良憨厚的农村妇女，就说“这点事情哪至于还回来，本来就是断的啊”唐敏摇头说“孩子们没了父亲，又都是小子，如果小事不严加管教，以后还不无法无天？！今天可能只拿了你家的断镯子不管，长大了谁知会拿人家什么呢！”同学的妈妈听着很有道理，就说“难怪你那几个孩子那么乖巧，原来是妈妈教的好啊。我没文化。不懂的那么多道理，但是我知道你的苦心，以后也学着你管儿子。”回到家里，唐敏把兄弟三个叫到一起，让附成自己说错在哪里了。附成含着眼泪认错，跟弟弟们说，我们以后不要拿任何人没有说是给我们的东西了！唐敏就罚附成洗碗和给弟弟洗衣服。
县上的工作组每年都来一次，在村部住1个月，那时候唐敏就会被委派跟几个女人负责这些人的伙食，做做饭，这样就可以被容许带些肉食给孩子们吃。每一年，唐敏都不失时机的找到工作组的头，递上那份状纸材料，希望自己的丈夫能沉冤得雪，恢复清誉。她知道这个污名对丈夫来说既不公平又莫名，如果丈夫生前知道会背上此污名，死也不安宁的。
但是，每一年工作组都会在那份状纸上批示一行简单的字“无从查获”，然后盖个章，算是告一段落。
唐敏的期望和眼泪一次一次的打湿状纸的首页，她甚至跪地求着。那些领导们表面一副关怀的样子，其实查还是没查，谁都不知道啊。后来唐敏终于知道，那个准备提拔仲行的王老师在李世斌调到县城半年后因车祸去世。而李世斌6年来，尽己之所能，已经爬到了县委，听说是县城第二把手了。
虽然工作组接了唐敏的状纸，看内容跟李世斌有关，但是看着这几个孤儿寡母也着实可怜，倒没人将此事往上面知会。不然真不知这母子几人怎么活啊。他们只是不断劝唐敏放下过去，放弃此事，好好带大几个孩子，不要中途出了状况才好。然后临别时或多或少留上几元给孩子们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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