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慧能去广州法性寺,有幡被风吹动,因有二僧辩论风幡,一个说风动,一个说幡动,争论不已。慧能便插口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的心动!佛曰: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
一个叫漕河镇的镇子,因有一条漕运的河流从镇中穿过,故得名为漕河镇。镇边有一湖叫做鹰岩湖。湖边松树林立,草木繁盛,在这一片并不显眼的松树林里却有一间不小的道观。
道观的那扇油漆快要剥落掉光的厚重木门,吱吱呀呀慢慢打开。门上挂着上书“大王观”的门匾。从木门里探出一个小道童的脑袋,梳着两条小小的发辫,两道剑眉斜插鬓角,一双眼睛滚圆灵动,鼻挺口方,俊秀非凡,身材尚未长成。如此俊秀的一个小道童,不知他的父母如何愿意让他做了道士。小道童的脸上满是困倦,一副半睡未醒的样子。厚重的木门被完全推开时,他更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道童身后传来一声不满道:“青石小师弟,昨晚就你睡的最早了,我跟青竹,青柏三个陪着师傅忙活到大半夜。你倒还嫌没睡够!师傅待我们师兄弟几个可太不公平了,对你可偏心的很呢,哼哼。”
这个叫青石的小道童,嬉皮笑脸道:“青松大师兄,各位师兄比我年长,自然多担待些了,将来我长大了,好好伺候各位师兄。不过,我听青竹师兄说,昨晚大师兄你突然肚子疼,在茅房里,一蹲半个时辰。师傅以为你出了意外,让二师兄去找,结果大师兄你在茅房里倒睡着了。”
青松脸上微红道:“老二就是多嘴,跟山下的多嘴婆娘一个样子。肚子里啥事都藏不住半天。”这青松是个二十多岁的圆脸青年道士,圆圆的大脸上,短短的两道浓眉,细细的一双小眼睛,鼻子也小,嘴巴也小,身材却圆滚滚的,倒似一只肥胖的耗子。他的身上背了个大竹篓,篓子里装了桃木剑,黄纸,檀香,铜铃,还有些坛坛罐罐,也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
师兄弟正在斗嘴呢,走来一个五十多岁的道士。方方正正的脸上长须飘动,腰上挂着镇妖的宝剑,手拿拂尘,一身鹤袍,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这道士就是大王观的观主广福道长。道长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徒弟,却瘦的跟竹竿子一样,他便是二弟子,叫青竹的。
青松,青石连忙行礼道:“师傅。”广福道长嗯了一声,道:“青竹你留在观内看家,青松和青石跟随为师去高家村。想必青柏已经在山下准备好了马车了。走吧。”
下了山来,有一个黑熊般粗壮的少年道士牵了辆马车等在道旁。这少年想必就是叫青柏的道士了。只见这青柏:身高足有八尺,体壮腰圆,双臂孔武有力,只怕有几百斤的力气。
青柏规规矩矩的向师傅行礼道:“师傅。”广福道长满意的看了这三徒弟一眼,说道:“帮你大师兄把背上作法的法器放到车上。”青柏答应了一声,一伸手就从累的气喘吁吁的青松背上,抓起背篓放到马车之上,毫不费力的模样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广福道长和大徒弟,小徒弟坐到车厢里,青柏负责驾车。
车厢内,青松问道:“师傅,这次去的高家村,是不是你以前去过的那个高家村?”
广福道长道:“不错,正是那个村子,看来我跟这个高家村,还颇有些缘分。这次若是能顺便说服村长,让他的儿子跟我学抓鬼降妖的道法,那对我们大王观,就是件大幸事了。这次村中王木匠的女儿,失足落入河中。虽被人及时救起,却至今三天三夜不醒。王木匠请了数位郎中来诊治,全不见好转。如今求到我这里来,少不得去那里作场法事,完毕之后正好再去高家问问。”
青石笑道:“那可好,那男娃若拜到咱们门下,以后也有人喊我师兄了,我再也不用做那最小的小师弟了。师傅,如果收了他做小师弟,你准备给他取个什么道号啊?青松,青竹,青柏,青石,再往下应该就是青菜了。青菜这个名字好。“
广福道长笑道:“胡闹,胡闹。你若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你就改叫青菜好了。你的几个师兄肯定喜欢的很。”青松拍掌笑道:“青菜小师弟,这个名字果然妙,威风的紧啊。以后在江湖上行走,小师弟一报名号,肯定震惊四场,威风八面。”
青石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苦着脸道:“别,别,别,青石这个名字已经很威风了,可别换了。听说那个男娃,天生的阴阳眼,晚上能看到鬼。”
广福道长道:“本派的开山祖师爷就是阴阳眼。当年祖师爷开创了偌大的一份基业,在太师傅老人家那辈子的时候,我还是道观中的一个小道童,咱们大王观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名气的。曾广邀天下豪杰来观中办过好几场盛大的。那时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老道士抬头望天,脸上现出光彩,连黯淡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复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接着道:“到了我这一辈子,本派已经在江湖中快没了名号了,愧对本派的祖师,还有师傅的临终遗愿。为师只希望你们师兄弟几人能有一日能将本派重新发扬光大,若有那么一天,你们就在师傅灵前烧一炷香,为师就能含笑九泉了。切莫像你们的师伯们,当初师傅一去世,他们就一哄而散,各找出路去了。”
前面的青柏大声道:“师傅,我不会离开大王观的。死了也要埋在这。”他本就虎背熊腰,嗓门又粗。这一句话犹如铁石掷地,铿锵有力。
广福道长露出一丝微笑道:“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今趁着你们还年轻,为师带你们多见见世面,学些真本事。”
青石不愿师傅心里难受,插嘴道:“师傅,王木匠的女儿,是丢了魂儿吗?咱们做场法事,就能把她救活过来?”
广福道长道:“为师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不过依照现在的状况来看,十有**是惊吓所致,魂飞体外。只是为师不知道如今小姑娘的魂魄飘荡在何处。等我开了法眼找到魂魄,凭借本派的缚魂锁灵**,自然能让她魂归体内。如今已过去三日,魂魄也不知道飘荡到何处去了。”借此机会,广福道长给徒弟们传授起本派的缚魂锁灵**,以及招魂的法诀。三个徒弟默默的听起师傅的传授,不敢插嘴。只希望一会能够大开眼界。
马车足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一个村庄,村中有几十户人家,村东头第二家正是王木匠的家了。此时,已经有不少村中的男人们,女人们围在王家的门前。村中多数都是姓高,乃是同族之人,只有几户人家是外地搬来的。这王木匠乃是十年前逃难来到此处,因为有手木匠的手艺,在这里讨口饭吃,后来村里的高七爷看他有些本事,人既勤快又老实,便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他,招了他做了上门的女婿。十年过去了,本村的人早把他当做自家人。如今他的女儿王小燕遭此横祸,大家岂有不关心之理。
有眼尖的人远远见到师徒四人,就喊道:“道长可来了,小燕这丫头可有救了。”一群人立马迎了上来,将他迎进屋里。屋子不大,哪里站的了许多人,不少的人站在屋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广福道长进了里屋,只见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床前,正在呜咽哭泣,声音沙哑。旁边一个男子上前轻轻拉她肩膀,道:“宝珍别哭了,道长来了,快让道长看看丫头病的如何了。”他便是妇人的丈夫王木匠了。年轻妇人慌忙站起身来,只见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看了广福道长一眼,低头就要拜倒:“道长,救救我女儿吧。她才九岁啊,还只是个孩子。”
广福道长连忙双手把她搀扶起来道:“无需如此。”王木匠嫌她麻烦,将她拉到一边道:“道长自然有分寸,你就别添乱了。”广福道长这才看到床上躺着的小女孩,只见她:一张秀气的小脸上,如雪一样白,看不到一丝红润的颜色。皮肤又像水一样微微有点透明,里面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伸手一摸她的额头,五月份的天,额头竟如冰一般冷。此时正是初夏之时,天气炎热,而小女孩的身子居然冷如冰块,一颗颗细密的白毛水珠凝结在她的脸上,手上。若非探到小女孩还有微微的鼻息,广福道长都以为这名叫小燕的小女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广福道长长吸了一口冷气,一时竟沉默无语起来:就算小女孩魂魄迷失,三天也断不至病到如此地步,现在看来小女孩的性命只怕危在旦夕了。当即从袖中掏出三张金色的符纸,沾了水分别贴在王小燕的额头和肚脐脚底处,又轻声念了一段明王咒。
念完之后,广福道长问道:“我看这孩子不像只是被吓坏的样子,不知当初掉到水中的时候,可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王木匠连忙道:“要说怪事,也是有的。我们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那河边玩耍,游泳都是会的,还从没发生过有人被淹到的。那天有五六个孩子在河边玩耍,听孩子们说,忽然一个水浪冲了出来,小燕在岸边就滑到水里去了。村外的那条河又不是什么大河,不知怎么就会冒出那么一股水浪。等到孩子们发现异常,把小燕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了。道长,你见多识广,什么怪事都见过,我女儿这是怎么了?道长若是能救了我女儿的性命,再多的银子,我砸锅卖铁也要孝敬你老人家。”
广福道长道:“我既来了这里,便不是只为了赚你的银子,人命当前,岂有不救的道理。救人之事,我必定尽全力。不过,依我之见,这件事可不仅仅只是落水那么简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河里定是出了一只妖精水怪。是那水怪从河里喷出了水柱,将你的女儿拉入了水中。至于是何妖怪,我就不得而知了。”
高家村只是个偏僻的小村子,这些乡野村夫哪里见过妖怪,平日倒是跟孩子们讲讲深山里修炼成妖怪的狐狸精变化成漂亮的姑娘,专骗那些好色的男人,然后吸干他们的阳气,挖出他们的心脏吃了,告诫孩子们长大了千万别做大色狼。又或者是红毛豺狗吃了过路的路人,然后变化成路人的模样,再跑到过路人的家里,把他们的家人也吃掉。故事里的妖精只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今天居然要遇到真的妖精了,一个个吓得面面相觑。
只听旁边一个精壮的汉子道:“你这道人,又在胡说什么妖魔鬼怪了。我活了几十年,何曾见过一次你说的妖怪,不要在这里吓唬我们这些乡下人。莫非是想多要些香火钱。”
广福道长脸皮微红,倒也不生气,说道:“贫道知道村长你不信什么妖魔鬼怪之说。听说这位王兄弟已经请了几位郎中瞧过了,这病却依然丝毫不见起色,如今且听听我的法子,咱们死马当作活马医,总比让这女娃等死强的多吧?”那个汉子乃是高家村的村长高为信,此人少年时征兵当过兵士,在这乡野之地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后来从兵营里回来,大家认为他见识比一般人都高,便让他接了老族长的位子当了新村长。
高为信早见过这广福道长,只因这广福道长听人说自己的儿子高大才有双能看到死人鬼魂的眼睛,就跑到家里来想要收大才做徒弟当道士。高为信岂能让儿子跟这道士学那些装神弄鬼糊弄人的玩意,他自己从未亲眼见过鬼神,自然从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至于儿子看到鬼魂,那只是小孩子互相间说的瞎话岂能当真,还是将来让儿子读书考秀才光耀门楣,或是学到一门手艺才是正途。
高为信道:“好,我倒是要看看你的本事。”
广福道长向大家一拱手道:“各位乡亲,请所有人都退出屋外,我要开始准备做法了。王兄弟,你和你娘子也都站到门外去。”
待众人退到门外,广福道长让徒弟在屋内摆下了桌子,摆上了三清道祖的牌位,三个铜香炉。道长将点燃的香火插入香炉里,左手提着一只微微泛着暗金色的铃铛,右手掐着法诀,嘴里开始默念起经文。铃铛发出悦耳悠然的铃声,就连门外的庄稼汉子们,都觉得耳中微微一震,头脑都精神了一些。
青石忽然惊喜的小声道:“师兄,刚才这女娃娃的手动了一下子。”青松却并未瞧见,犹疑道:“你没看错吗?”青石道:“哪怕一只苍蝇从我的眼前飞过,我也能看的一清二楚,刚才确实是动了。”青松盯着王小燕的手看了半天,却不见动弹半分,半信半疑起来。
忽听到窗外有一个孩子喊道:“是动了,我也看到了。“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圆圆的脸上两道粗黑的眉毛,一双细长的眼睛,嘴巴紧紧的抿着,双手抓在窗上往里看。
广福道长看到这个孩子,忙道:“原来是你啊,大才,快进来,快进来。”这个男孩名叫高大才,他的父亲是村里的村长。广福道长这么快就看到这个孩子,自然心里高兴。但是,现在正是救人之际,不便露出喜色来。
高为信在屋外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训斥道:“这里不是你们小孩子胡闹的地方,给我回家去。再不回去,小心你的皮痒痒。”广福道长连忙拦住高为信,劝道:“村长不要发火,就让他在旁边看看,也不打紧。何况,小孩子纯阳之体,阳气旺盛,对于救人也是有好处的。还请村长给几分薄面行个方便。”
高为信放开了儿子,教训道:”不许胡闹,记住了吗?”高大才闷闷不乐的点点头。广福道长见高大才对他的父亲似乎怕的厉害,脸上全没有其他顽童的嬉笑颜色,安静的很。
道长领了大才进了屋内,三个徒弟都好奇的看着这个闷闷不乐的小孩。大才也看着广福道长继续施法救人。只见老道长用手在小燕的头顶上慢慢抚摸,他的手掌上有淡淡的白色光芒发出,既柔和又温暖。嘴里不停的念着经文。有个粗壮的小道士在旁边的香炉里插上香火,又有两个小道士在旁边跟着轻声念着经文。
不多时,老道士轻轻分开小燕的嘴唇,左手轻轻握住一团白光,慢慢的放入她的嘴里,放完之后讲她的嘴唇又轻轻合上。小燕的喉咙蠕动了一下,似乎吞下了什么东西。老道士又在手上握住了一团白光,放到了她的嘴里,吞了下去。如是再三。小燕吞下了三团白光之后,脸上有了丝血色,嘴巴突然张开,吐出一股清水。
旁人只看到广福道长空着手,似乎把什么东西放了小燕的嘴中,然后小燕就吐出水来,都觉得惊奇,纷纷赞道:“道长果然神通了得,这下丫头有救了。”
高大才好奇道:“你给小燕吃的白光,是什么东西?”
广福道长吃惊道:“你看的到元气?那是人身体里面最重要的东西,如果元气完了,人也就完了。说实话,连我自己都看不到元气是什么样子。你这双眼睛果然不凡。”此时,广福道长更是动了收徒的心思,如此天赋不用来学道,岂非明珠暗投。等此事一了,定然要想方设法,打动他的父母,带他回观里继承自己的衣钵。
做完了这些,广福道长从腰间抽出镇妖宝剑,在地上刻了张缚魂锁灵的阵图。青松青柏青石三兄弟今日倒真开了眼界,只见师傅脚踏八卦,剑画阵图,口中咒语不停。虽不知有何用处,也用心记忆起来。
足做了半个时辰的法,广福道长收了剑势,吩咐徒弟:“你们万不可让桌上的香火没了,记得时常添加。”出门见了王木匠夫妻道:“贫道已在屋内摆下了引魂的阵法。如今只能等到日落阳气散尽,阴气旺盛之时,再做招魂之法。”
王木匠千恩万谢,道:“道长一路辛苦,还未及休息,就忙了许久。我已经在隔壁为胜兄弟家略备了些酒菜,请道长和三位高徒先吃饱了饭,好有力气收拾鬼怪,救我的女儿。”广福道长一路而来,已是正午,确也有些饿了,吩咐青松青柏在屋内守着,领着青石先去隔壁家吃饭去了。
青松嘴里哼哼着:“就咱们最倒霉,师傅师弟都有酒肉吃,偏偏咱们苦命,要在这饿肚子。师傅也偏心,只把小师弟带去吃肉喝酒……”说着说着,吞了几口口水,肚子更饿了。
青柏道:“小师弟还是小孩子嘛。师傅多疼他一些,也正常的很。师兄就别埋怨了。”
青松道:“你倒是好人。”说完,无精打采的坐到草垫上。
正在百无聊赖之时,青石双手各端了个大碗跑了进来,笑道:“师傅知道大师兄和三师兄肚子饿,让我先捡了两条鸡腿送来,大师兄快尝尝。”
青松闻到肉香,顿时烦恼抛到九霄云外,一把抢过,道:“还是师傅知道疼我们。”抓了鸡腿就往嘴里塞。
青柏接过碗道:“只怕是小师弟冒着师傅之名,送来的吧?”青石见被铁塔般的三师兄瞧破,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皮,嘿嘿的一笑,转身跑开了。
暂时不提王木匠家只等日落之时,举行招魂的法事。却说,村中的乡亲,听说王木匠的女儿小燕不是简简单单的吓丢了魂儿,而是有妖怪在害人,吓得忙把还要看热闹的自家孩童,纷纷拉回家中看管起来。只怕要等到这场风波平息,才敢把孩子放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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