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庄,夜晚
“二壯爷爷。”臭子跟在老汉后面,一边走着一边撅着嘴不服气的对着老汉的背影说道:“不要以为没事分我些高粱米饭吃,我就啥事儿都得听你的。”
二壯老汉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火把光亮映照下臭子的脸庞,摇了摇头:“臭小子,今儿这事你不该啊,就是愣子他们拿了你家的锅,也都早年间的事儿了,你又没个证据,大愣子那婆娘更泼的厉害,不会有谁帮你的。”
“那又如何?”臭子眼中闪现不削,哼出一句。
“唉,走吧。”二壯老汉叹了一声,回头向着老汉自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天也黑了,你先跟我到家里吧,上回看箱子里头还有身褂子,虽是旧的,不过大小也合你穿,总比你这身上破的要强些个。”
臭子低头不再答话,双眸在火光映照下隐隐闪烁,不服气的劲头早就没了,静静的跟着二壯老汉,不大一会就来到了二壯老汉家里。
“先喝口水。”二壯老汉从水缸里舀了小半瓢水给臭子喝,又去到箱子跟前翻出一件小卦、一条裤子递给臭子:“给,换上试试吧。”
臭子几口喝完水,一抹嘴,放下水瓢,接过二壯老汉手上的衣服,脱下了破烂的褂子,换上老汉给的,又把换下的破衣服扔在墙角,回头时,臭子正见二壯老汉微笑着打量自己刚换上的褂子。
见臭子抬头看向自己,二壯老汉点点头:“嗯,稍稍大了一点,挺好挺好。”
“没有啊,我一点也没觉出来大啊?”臭子低头看看身上的褂子,又用两手抓着褂角向下扯了扯。
“坐吧。”二壯老汉坐到炕边,又伸手在身边的炕上拍了拍。看着臭子在身边坐好,二壯老汉接着道:“现在你把鸭子杀了吃,那可是屯子里大家伙儿的啊,你个臭小子得罪了全屯子的人,可是不好办哪。”
“那又如何?”臭子扬了扬眉,一脸轻松的道:“反正他们看我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烦我就来抓我呗,我还怕他们不成。”
“唉”二壯老汉轻叹一声:“你这一天游手好闲的没个管束,也不能全怪他们恼你啊。”
见臭子低头没有答话,二壯老汉又道:“你看这样行吧,我本家兄弟在岗上的学堂做伙夫,现在年纪大了,上山砍完柴再回学堂做饭气力有些跟不上了,托我找个十多岁的男娃帮着拾柴。”看着臭子迎来的目光,二壯老汉目光柔和,接着说到:“也不需要做很多,够每天生火做饭就行,他那里管饭,还说了每月发工钱的时候能给男娃十个铜子买糖吃,我想介绍你去,你可愿意?”
“我....”臭子闻言微微一怔,只说了个我字就没了下文。
见臭子有些犹豫,二壯老汉微微一笑:“别人家都嫌钱少不给孩子去,我看就你去最合适,每月十个铜子是很少,可攒半年就够还鸭子的钱了,最最重要的是跟学堂借光,每个月都能吃上回肉。”略顿了顿,轻轻撇了一眼臭子那闪光的双眼和隐隐流出的口水,二壯老汉眉头一挑笑咪咪道:“遇上了修养之年,这山里田里的鸟兽鱼虫都不能逮了,你小子想吃肉可确是不易啊。”
“哼,渔猎五年休养三年,也不知哪个家伙闲来无事定了这么个破规矩。”被一语说中,臭子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擦了擦嘴角,微微有些不服气的吐了一句。
“臭子不可乱说,仙人定下这规矩自有道理。”二壯老汉神色一正,看着臭子。
臭子见二壯老汉正色,不服气的模样渐渐收了,只是点点头并未答话。
见臭子点头,二壯老汉眼中再次露出柔和的光芒:“别人家不愿让孩子去吃辛苦,可对你却是件美差啊,不仅能吃饱,还能吃上肉,顺便还了屯里鸭子不说,有份差事做也省的屯里平日恼你的妇人们乱嚼舌头,岂不是好?”
臭子看着二壯老汉眼里柔和的光芒,忽然眼角有些红润,一点头:“二壯爷爷,我都听你的。”
“好孩子,你愿去就好,愿去就好。”伸手挽住臭子肩头,二壯老汉眼角也有些发红,抬眼看向窗外。
一老一少坐在土炕之上沉默了一会,二壯老汉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说道:“菜花的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您为啥这么说?”臭子一惊,抬头看向二壯老汉。
“你二壯爷爷还没老糊涂呢,连二愣子这个蠢小子都看出来菜花喜欢你了,你还要跟爷爷我装糊涂么?”二壯老汉收回扶在臭子肩上的手,轻轻下了土炕,拿起臭子喝过水的葫芦瓢舀了小半瓢水,喝了一口。
“不是的,爷爷,我只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臭子看着二壯老汉下炕喝水,黯然的回了老汉两句,眉头拧在一处,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
“臭小子,爷爷都知道,爷爷都明白。”二壯老汉听着臭子叹气,也不由的一声轻叹:“爷爷不说你也清楚,菜花家要的彩礼不要说你了,这屯上是没有人家能出得起的....”
二壯老汉见臭子并没言语,眼神跟着一暗:“爷爷能看出来,你是这方圆几十里少有的机灵鬼儿,靠山屯这小地方圈不住你,早晚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靠山屯、离开这小山村,到大世界去闯荡,那里更适合你....”
“爷爷我....”臭子声音有些低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壯老汉把水瓢里喝剩的水往地上一泼,重新又舀了小半瓢水递给臭子,看着臭子略显暗淡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更加暗淡:“就算你有一天能雇得起金车银马来娶菜花,可菜花却等不起你啊。”
臭子默默接过水瓢没有说话,老汉也不理会,从怀里掏出一杆烟袋锅咬在嘴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烟叶的小口袋,拿出一小点烟叶按在烟袋锅里,就着炕角油灯的火苗点着,用力吸了两口,幽幽的道:“按屯里的风俗,不出三年,菜花就到了出嫁年龄,且不说三年,看眼下这三天两头就有说媒姑婆往菜花家跑去说媒的架势,保不齐明天菜花就给许了人家也未可知啊....”
二壯老汉越来越激动,拿着烟袋锅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睛只是盯着窗外,也不再理会臭子是否在听:“这小丫头家家的最重名节,像今晚这样的事情不用多,再发生个一两起,正真的麻烦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不光是害了你,更是害了她啊....”
看着二壯老汉忘情的神情,臭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圈一红:“爷爷,我知道,我现在自身难保,吃饭都要靠人施舍,娶亲的事想都不曾想过,菜花妹子对我很好,我绝对不能让她为我被人说三道四,今天发生的事儿让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听到臭子的声音,老汉渐渐回过神来,眼圈也是一红,眼角越来越湿润,连忙背过脸去,“咔”“咔”咳嗽了两声,又默了默,缓缓转过头来,嘴唇不断颤抖:“孩子,知道最好。”
臭子皱了皱鼻子,强忍住即将掉下的泪水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良久无话....
终于,老汉缓过劲儿来,把卦子脱下来抖了抖,回身看着臭子:“孩子,今晚就在我这睡吧,明天天一亮我就送你去学堂。”
臭子没说什么,点点头,脱鞋上了土炕一头,把土炕上的两个草把拉过一个枕在头下,又把脱下的褂子盖在身上,轻轻的说了声:“爷爷我先睡了。”
老汉点点头:“睡吧,我简单收拾收拾也就睡了。”
等老汉插上院门,又关了房门,回到屋里,见臭子已经睡着了。老汉轻轻的把家里仅有的一张被子给臭子盖上,又把墙角挂着的草编蓑衣拿来给自己披上,伸手捏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