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官军也知道我们四人也在这里,他们的进攻应该不会等很久了,看来船主大人需要早下决断了。”
“嗯。”汪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然后又转头对着天残几人道,“连累几位了。”
“大哥说得哪里话?”
“放心,我汪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汪直摇摇头,挥出杂念,“其实我早有打算了,只是难以下定决心罢了,看来是等不起了,二弟,大哥有一事相求,还望务必答应我。”
“大哥尽管吩咐。”
“好好,”汪直慢慢点头,“其实这寨子本就是我安排的最后之地,布置怎会简单?这么多年来,我陆续在此处存下了以万斤计算的火药,经过这几日的安排已遍布整个寨子,只要火起,将无人能够逃离。”
“啊?”几人不禁惊呼,汪直这般大的手笔,事前他们竟然一点不知,可也不禁为寨子里的无辜百姓担忧。
“放心,我不会引爆的,这只是用来威胁胡宗宪的,我会让他答应放过这里的百姓的。”
“大哥,你难道准备……准备向朝廷投降?”
“投降?”汪直一声长笑,“我绝不会投降,寨破那一刻就是我死之时,我汪直一定会奋战到最后的,我绝不会屈膝的。”
“那……”
“我要你带着我的书信去告诉我的儿子,让他照顾好家人兄弟,并按我事先的安排,带着余下的部署去到无忧岛——那是我起的名字,本来我也打算去的,只是去不了了。”汪直笑笑,这时已不见一代枭雄的狠辣,只有垂暮之时对安稳的向往,“告诉他千万不要为我报仇,安稳的生活下去就好。”
“去到东瀛?”
“不,他们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处无名小岛上,本是作为接应的,我会给你们一份详尽的地图,而我会派汪林和山下右门卫率领我手下最精锐的却亲卫与你们一道,为你们冲破风临波的海上封锁。”
“大哥。”荆龙王现在才知汪直已心存死念,“不如你与我们一起走吧。”
“我不出现在正面战场,你们又怎么会赢得一线生机,”汪直此时显得无惧,“别小看我手下的亲卫,汪林手下的三百死士和山下右门卫手下的八百武士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悍不畏死,而且船只都经特别改造过,不仅性能出众,而且新近得来的三十门荷兰炮也被装备上了,绝不是朝廷水师可比的。”
“好,我们一定不负所托。”天残断然说道,“不过我适才还见到了柳生胜等人,他们现在似乎成了赵谦的随从。”
“柳生胜?”汪直久在东瀛,对于这位德川家康的幕府总教习自然不陌生,但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汪直隐隐感到一个阴谋早就指向了自己。
“他们难道投降了朝廷?”江襄搔了搔脑袋。
“这绝不可能,没有幕府的命令,他们绝不会听从那个赵谦的命令。”柳生一族忠于德川家康,绝不可能背叛,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都是德川家康的安排了,联想到自己在东瀛财雄势大,虽然不阻挠德川的一统行动,甚至还有生意上的往来,但终究与西南大名关系更为密切,难道……
“那船主大人你远在东瀛的家人?”天残也是立马反应过来,看来东瀛也不愿见到一个强大的势力独立于政权之外。
“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益,再说,东瀛西南大名与我关系更为密切,他们也不会坐视德川家康对我的家人动手,失去我的帮助,他们就几乎完全丧失了对抗德川的力量,而且我们还是要先面对眼前的对手。”
“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冲出去的。”荆龙王点着头。
“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可以放手进行我人生的最后一战,”汪直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慑人之光,“明晚,就在明晚,赵谦,徐海,就让你们看看我汪直的手段吧。”了解了各种前因后果后,他已不再痛恨胡宗宪,但是徐海和赵谦他却绝不会放过。
天很快亮了,又慢慢暗了,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等着最后的决战,整个寨子都沉浸在翳闷中,压抑着杀气,等着最后的爆发。而官军那边也是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显然赵谦已经成功让胡宗宪紧张起来,不再等待,毕竟胡宗宪也绝对承受不起汪直此时的逃离。
两张正慢慢被拉满的弓都在悄然等着最后的离弦一刻。
而此时天残四人正和汪林、上下右门卫一起呆在船上,身后是一千一百的亲卫死士,前方就是大海,今日不是个好日子,暗沉的天空低低地压盖在海面上,让人更喘不过气来,所以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一丝动作,只有荆龙王在焦急的回望寨子,他们也在等,等后方的喊杀声响起,他们需要后方的炮响掩盖此处的所有动静。
“汪林先生,你看待会儿的天气如何,会不会对我们的行动有影响?”天残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问身边的汪林,汪直在这最后的时刻,让汪林跟随他们,而不是毛海峰,显然不仅是因为毛海峰脾气暴躁,有勇无谋,而汪林谋略过人,遇事冷静,这汪林的忠诚也无疑是不用怀疑的。
“天残公子客气了,不嫌汪林僭越的话,喊一声汪三哥就可,”汪林是汪直的第三个义子,也是唯一跟随汪直姓的人,汪直曾经死去的手下不少都留有子嗣,汪直将他们收留起来,供他们吃喝,教他们读书,而想不到这汪林长大后文武双全,不仅武功出众,谋略不凡,尤其是沉稳的个性,全没有倭寇的暴虐,让汪直喜爱异常,收为义子,并亲自起名为汪林,“以我多年的经验,今夜海上必有暴风雨。”
“汪三哥,那这暴风雨?”天残虽未出过海,但也深知这海上遭遇暴风雨的危险处境,如果是几位强烈的暴风雨,可以说那一刻,船上每一个人的生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上天的了。
“这暴风雨当然会带来更多未知的危险,只是我们此次的行动本就无比的危险,义父冒死为我们掩护也不过只是想求得一线生机罢了,”汪林脸上并没有什么敬畏的表情,想来暴风雨也经历过不止一次了,何况这次本就是死中求生,让得天残不禁苦笑,“而且这暴风雨可不会只针对我们,风临波的水师也会一样面对,而那时我们冲出重围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那我们不用准备什么吗?至少告诉一下手下的人啊。”天残不自禁的望向其他船只,只不知能有多少人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们都知道的。”汪林淡淡说道,这可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至此,天残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了看之前他们特意向汪直请求带来的铁子,在他们这里,生还的可能毕竟是要远远大过死守寨子的人,想起他那年迈的老父,现在也许已经到了“荆江食人鱼”,而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遇上铁子,也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只是眼下也不是康庄大道,轻轻对铁子说了句“战斗时别离自己几人太远”后便闭上眼睛,默默调息,静静等待。
寨子对面的官军大营中,胡宗宪正紧张的布置着,先锋戚继光的部队也已经集结完毕,虽是可以发动进攻,不过他仍有顾虑,之前就听小校来报,说倭寇异常,寨子里忙碌非常,可是正面硬撼朝廷大军,尤其还有精锐的神机营以及众多的武林中人,这不是以卵击石吗?他给了汪直几天的时间,本以为他会乖乖投降的,可是昨晚赵谦竟来告诉自己汪直想抛下百姓,拼死一搏,甚至会让无辜的百姓先出寨子扰乱官军,说是得自自己的暗线之口,言之凿凿,而今日也见汪直不断调集军队,做出一副决战之势,让胡宗宪本有怀疑的心也动摇起来,可是这真是与他打过十数年交道的那个狡猾的汪直吗?难道有什么隐情是他不知道的,他猛地想起这次剿倭以来似乎异常的顺利,各种情报都准确无比,这可是经营闽浙之地以来未有之情况,难道是赵谦?那赵谦的暗线是谁,他为何一点不知?他隐隐有种不安,放佛有什么脱离他掌控的东西出现了,要知道庙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可远胜江湖,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大人。”戚继光也看出了胡宗宪的焦躁,忍不住开口,“汪直已是瓮中之鳖,末将一定将之一举拿下,大人不必担心。”
“元敬啊,你对赵谦这个人怎么看?”胡宗宪皱着眉头问道。
“赵谦?不过一纨绔耳,如果没有他父亲赵盈科深得严首辅信任,怎会有此?”戚继光与赵谦早在此次剿倭之前于长沙就见过,但他对赵谦却没有什么好印象。
“纨绔?虽然他行为不端,但在此次剿倭中确是表现不错啊,许多情报都是他上禀的,之前对倭寇也打了不少胜仗啊。”
“这……这……难道是他身边有什么能人?袁遗鹤就非常支持他,听闻还收了他做弟子,麾下也集结了大量的武林中人。”他与东方震交好,也知道一些江湖上的事,只是他作为朝廷将官,对此并未在意,此时胡宗宪说起,不禁让他有点哑然。
“元敬啊,你还是傲气太盛了些,你有能力,但却还不熟稔这官场之上的种种窍门,我们不能忽略任何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东西,因为这可能就关系到你的前途生死啊。”胡宗宪显然意有所指。
正在此时,一名小校从帐外进入,“启禀大人,倭寇已打开寨门,汪直亲自领兵杀过来了。”
“杀过来了?汪直亲自领兵?”胡宗宪一愣,但仍旧挥手示意戚继光,“戚将军,立马出战,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是。”戚继光躬身领命。
战斗终于打响了,对于双方都没有退路,喊杀声四起,而寨子后的天残他们听到后俱是身子一震,纷纷抬起头来,他们知道他们也要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