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也不会轻易上岸，但他野心极大，而且贪婪成性，一直想取我而代之，成为真正的海上霸主，再说那女人的枕边风也不是毫无影响的，如果朝廷许下的筹码足够诱惑，再加上这片大海，换我年轻之时，也难保不会动心。”
“这么说来，奸细确是徐海了，我们能不能设计一举剪除他，然后以其口吻向官军传递错误消息吗？”
“难啊，此人一向谨慎，手下陈东麻叶也是忠心耿耿，一旦下手不成，或是露出风声，我们就直接内乱了。”
“既然如此，船主大人为何又将他带在身边，还让他得知那么多机密呢？”天残不由得疑惑起来，以汪直之心性，是不该如此啊。
“我也是不得已啊，此次我的目的就是将亲人以及部署的亲人带离中土，我已在海上选好岛屿，足可让他们安稳的生活下去，但如此多之人，以我之力也是难以办到，需要依靠徐海的力量。”
“带离中土？”须知这里人人都有极重的乡土观念，怎会轻易离开？
“我老了，”汪直重重叹息一声，他不提天残几乎会忘掉他是个老人了，“这些人大多是我部署的亲人，我们干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哪怕我们放下手中的武器，一旦被发现昔日的行迹，还是不容于朝廷，再说你们一路行来，也应该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确实，这里本就多山少地，作物稀少，大多靠海为生，但朝廷的一纸禁海令几乎断了大多数人的生计，尤其是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那终日劳作的双手已很难带来三餐温饱了。
可是现在这里铜墙铁壁一般的被官军重重围困，而那些老百姓无疑会被打成倭寇同党，等待他们的只有最残酷的命运。想到这几人不由得沉默下去，投降？汪直的心头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这让他自己也感到震惊，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叱咤风云，他从没有退缩过，但眼前的一切却又让他感到绝望。他想到此次没有跟随自己的儿子，他还在海上飘荡着，那远在东瀛的宫殿里还有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别看那些倭人每次面对自己时都是毕恭毕敬，但他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强大卫队，和火铳弹药的生意，如果自己死了，只怕他们会第一时间杀光他宫殿里的所有人，抢走每一分银子。
“徐海！”他突然愤怒起来，恨不得立时将他碎尸万段，以泄自己的心头之恨。
天残几人被汪直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一惊，随即暗叹不已，显然此时的汪直已失去往日的宁定，这无疑会带来灾难。
“大哥。”荆龙王忙上前拉住汪直的手，才让汪直从纷乱的思绪中走出，然后极为小心的说道，“如果此时我们选择归顺朝廷呢？”
“投降？”汪直先是面色一怒，不过随即无奈的摇摇头，颓丧的叹了口气。
“是啊，其实大哥你现在也并不是没有价值的，你的声望对于安定这片大海和土地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前几日的阵前胡宗宪不还是在劝降大哥吗？只要躲过了这一劫，一切都会迎来转机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不得不说荆龙王的话对汪直有极大的诱惑力，但良久之后，汪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你不知道的，如果我投降了，这片大海就再也与我无关了，而且你以为胡宗宪的手段差了？我可以肯定，只要我投降，下半辈子等待我的除了软禁之外，不会再有第二种选择了，再说我还有妻儿远在东瀛，只要消息传过去，你知道等待他们的回事什么吗？那会儿死对于他们来说也许都是一种解脱，一种莫大的恩惠。”
“可是？”此间毕竟也有上万的生命啊。
“还有，你们怎么看山下右门卫？”
“山下右门卫？”几人显然对他并没有什么了解，战场上倒的确勇猛异常。
“我们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山下右门卫和而他手下的那一队倭人绝对是有死无生的，你说那时他们会怎么办？背叛被视为东瀛最大的禁忌之一，那时他们去攻击官军，而是会疯狂的屠杀寨子里的人，直到有一方彻底死绝。”汪直的声音森冷严酷，放佛已看到一角染血的屠杀画卷，听得几人不由得身上一寒。
“冒昧的问一句，船主大人，甚至徐海，到底和倭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天残突然问道，他早就想问了，只是最近情况实在危急，而且相处下来，也觉得汪直并不是简单地像人们口中说得自私狡诈，杀人成性。
“这话只怕天残公子早在来到寨子的第一天起就想问了吧？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倭寇还是汉人？只怕二弟心中对此也疑惑着吧。”汪直哈哈一笑，然后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天空，“其实我现在也搞不清楚了，但此事说来话长了，反正离天亮也还有一会儿，就给你们说说吧。”
“其实我和徐海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这要从很久前说起了，他的叔叔徐乾学后来想脱离我自立，但实力却又不足，只得去到倭人那借船借人借枪，可是胡宗宪岂是好惹，打得他全军覆没，可还不上承诺给倭人的东西了，只得把徐海押给了倭人，想不到这小子倒也机灵，居然说服倭人放了他，然后与他合作，他出计谋，倭人出人，一同来到中土抢掠，然后按照事先的约定各取所得，也就是这样，徐海才渐渐强大起来，可以说他是倭人的一条狗，倭人利用他的计谋能力和对于中土的熟悉，劫掠财货，他也在其中大发其财。”
“人可以抵押？”天残几人不禁面面相觑，感到难以想象。
“我也是一时不查，让他发展到现在尾大不掉的状况，而且也由他开始，很多汉人都如徐海般成为倭人残掠中土的帮凶。”
“而我，只是一个商人，一直都是，商人就是买卖东西，只不过我从事的是朝廷所不许的买卖，危险性比很多的生意都高，当然回报也高得多，而要守住这份回报，就必须有强大的力量，所以我也一早就拉起船队，组建军队，所幸穷人恶人处处都有，尤其是东瀛，他们那个弹丸之地竟然有数十上百股诸侯，天皇只是摆设，相互征战不休，知道德川家康的出现才统一了东瀛，这么多年的征战导致大量的武士失去饭碗，只能成为倭寇，他们这些人悍勇异常，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打手护卫，而我也曾与那些倭人打过交道，也就顺势收留了一批，这山下右门卫曾经可是鸟前的大将，只是鸟前的大名，也就是诸侯被杀，他被逼无奈才跟了我，所以对我来说，倭人只是我的工具财产，在东瀛，即便是德川家康见到我也是客客气气，更别说那些更下一等的人，没有我，他们打仗都只能扛着木头棒子去。”
天残他们至此才有些了解，想不到汪直这么强悍，听他口气，他在东瀛基本就是皇帝了，毕竟那些诸侯大名谁能得到汪直的友谊就有大批的军火枪支，虽然不是免费的，但一旦争战获胜，所得自然更多，只是现在德川家康已经同意了东瀛，那么汪直不会再那么受欢迎了吧？而且那些军火枪支大量流入日本也直接导致现在的倭寇战力更加惊人，造成的危害更大，这一切汪直自然是脱不了关系的。
“我也知如今的倭寇肆掠与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看到天残他们的表情，汪直自然也明白他们心中所想，他就像自己说的，他只是个商人，他只管买卖，“其实我也不欲如此，这里毕竟也是我的故土，只是情况确实出乎了我的预料，我也尽力用我的力量去制止这一切，但我毕竟管不了那么多的倭人武士，而且重利之下，人人争抢，加上我手下也不是人人都是圣人，面对财富能无动于衷，甚至我本人也收下过很多倭寇送来的厚礼。”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古来皆然。
“你……你……”不过这显然无法说服荆龙王，想不到汪直竟然也是倭患的得利者，想到这里荆龙王甚至愤然站起身来。
“二弟，我了解你的怒火，”汪直也是无奈一笑，身在其位，他又怎能躲避，“你也是一方首领，知道这个位子的责任，有很多都是无可奈何罢了。
“可是你也不能沾手这些啊，别人我们管不着，但自己呢？”荆龙王虽然知道一帮人跟着自己吃饭，有些事不得不为之，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被正道所不容，但是……
“一鸡死一鸡鸣，就算没有我汪直，也会有徐海这些人，怪就怪朝廷无能，没有强大的实力，连数十人的小股倭寇都对付不了，让百姓受那么多苦。”显然汪直有他自己的理解，像他们这样的人自有自己的一套理念，怎会轻易被人动摇？
几人都沉默下来，虽然不得不承认汪直所说不假，但是一想到那些破碎的家园，淋漓的鲜血，天残他们还是觉得心头难受。
“唉，”汪直叹了口气，“二弟，我知你不满我的所作所为，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旦我汪直死了，倭患必会加剧数倍，给这里带来更大的悲剧。”
天色渐明，事已至此，显然争论也无济于事了。
“二弟，我还有事拜托你，你们几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我想你们帮我盯着点寨子的人员进出，你们是外人，行动不受控制，我估计我们原本的岗哨已被那奸细摸清，我能完全信任的也就你们几人了，多谢了。”
荆龙王半晌才点了点头，他终放不下和汪直的情义，即便汪直确有十恶不赦之处。
时间匆匆流去，汪直也并没有再组织人去无谓地送死，倒是官军日日前来骂阵，让众人心头像是压着块大石头般沉闷难受，因为寨子里的存粮越来越少了，已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晚又是个沉闷的夜晚，双方都沉浸在黑夜里，突然两道人影从一道小小的暗门中悄悄闪出，迅疾无比的朝着对面官军大营奔去，看得监视的天残一震，飞刀不由自主的来到手边，这就是那个奸细了，只是他极快的在心中盘算一遍，自己难以做到瞬杀这两人，这两人谨慎异常，身形虽快，却没有放松警惕，一旦打草惊蛇，只怕会带来更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