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残,看你精神好了很多啊。”老人掀开帘子就笑道。
“还得多谢大叔大娘的照顾呢。”
“其实我那天发现你的时候,可吓坏了,整个人躺在地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你的嘴里还时常说着一些话,有时又只看见你张嘴,没有声音的,要知道你可是躺足了五天五夜才醒过来的。”
“五天五夜?”怎么自己丝毫感觉不到,就像是发了一场大梦似地。
“不过当时我就知道你身怀绝艺,普通人绝对撑不过来的。”老人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能看到人活下来本就是件值得高兴地事,只是外面的人总是尔虞我诈的算计来算计去。
“对了,我那些东西……”听到老人说起自己会武功,天残才想起自己是个被人追杀的逃犯,身上还有些重要物事。
“哦,那些东西我们都放起来了,很重要吧,要不要现在就拿给你?”说着就朝屋外喊去:“老婆子,把天残的东西给他拿过来,你不知道你当时抓得多紧,后来手才慢慢松下来。”
天残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大爷,你怎么会发现我的?这里是哪里啊?”
“哦,这里是武当山。”
“武当山?”天残忍不住叫了出来。
“说是武当山,其实离武当山还挺远的,只是都是一脉,大家都这么叫了,”老伯有些不解的看了天残一眼,“我那次正好出去采药,看见你,将你带回来的。”
“天残,你来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大婶进来了,将一个小包放在自己旁边,那九连环就放在包上面。
天残接过来,大约看了一眼,两份图都在,这里的人大概都是远离江湖的乡下人,不知道这图的价值,他们的生活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那这些东西还换不得他们一个下午的劳作闲谈。这时他又发现帘子动了一下,似是有人,不自觉的目光直射那里。
老人似乎也发现,呵呵笑道:“这是我们的女儿,叫明月,山野里长大的,不惯见到生人,其实你昏迷的那些日子都是他照顾你的,你吃的也是她做的。”说起女儿,老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骄傲自豪的神色,“明月,还不进来吗?你都照顾天残这么久了,哈哈哈。”
帘子才慢慢被掀开,走进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姑娘,长得倒也清秀,特别是一双眼睛,真像是明月,叫人看了就不会忘记,不过她是低着头,双手无措的交叉着,垂在身前,猛然抬起头,看见天残正在看她,又迅速的低了下去。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天残一揖到地。
明月登时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的看了老人一眼,大婶笑了笑:“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怕人。”
“明月啊,你带天残出去走走吧,病了这么久,是该出去透透气了,否则该憋坏了。”
明月更是手足无措了,这个陌生的人确实是让她害怕,这副长相总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不过她也很想知道天残的过去,或者说是外面的世界,她从小就向往外面的世界。
出得屋来,没走多远就变成了天残在前面漫无目的的乱走,而明月跟在后面。
“明月姑娘。”天残转过头,发现明月正盯着自己的后脑勺看呢。
明月一惊,立马低下头,其实这人从后面看也是挺好的,就是走路有点颠簸。
“你是不是很怕我?”天残问道。
明月点点头,不过又随即使劲摇了摇头,脸更是涨得通红。
天残笑了笑,“我是不是长得很怕人?”
“这……”
“其实我也知道的,只是以前没人告诉我罢了。”
“你那道伤疤是被人砍得吗?”明月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不过又随即后悔了,只恨不能收回来。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其实我打从记事起,它们就跟着我了,我以前一直跟师父住在山里,就我们两人,知道师父去世,我才出得山来,可是我认识的人都不会跟我说这些,只是我也知道很多人看我的神色不对,好像都很怕我,仿佛我是坏人,也有人好像很同情我,或看不起我吧。”天残笑了笑。
“那你没感觉什么不对吗?”看到天残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凶恶,还很和善,明月胆子也大了起来。
“没有啊,反正也这样了,不过有时也会很不高兴,仿佛自己生下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天残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眉毛纠缠到了一起,更显得吓人。
“不是,人好就行了。”明月连忙解释道,“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这里是个宁静的山庄,住着几十户人家,屋外不远都种着各种作物,现在正是农忙,忙着播种什么的,一片绵延的水田里许多人都在劳作,看到明月都热情的打着招呼,可是一看到天残都不敢吭声了,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还是明月给他们介绍,可是不一会儿,天残身后就跟着一群小孩儿,都指指点点的看着天残,弄得天残不知所措,又茫然失落的。
“行了,回家吧,也该开饭了。”看着村里几家屋舍已经飘出了炊烟,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中舞荡,明月说道。
刚才听明月介绍,这里是武当山的余脉,住着这几十户人家,那边山也还有人住,不过外面的人很少进来,她爹是这里的大夫,十里八乡的人有个什么头痛脑热都会来她家,不过她爹经常出去采药,所以她也会帮着给村里人看病抓药什么的,她人聪明伶俐,学的很快,大家都叫她“女神医”呢。
通过刚才的交谈,天残发现明月其实挺容易相处的,心眼好,说话时眼睛一闪一闪的,可爱极了,让他有种想要保护的冲动。
这几天,她俩也就这么呆在一起,有时聊聊天,明月似乎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停的向天残问着,有时也会帮大爷一起进山里采药什么的,很快天残便爱上这里了,这里简单宁静的生活让他很是向往,每当看到村里的稻田,浓浓的炊烟,淳朴的问候,他心里总是会涌出许多感慨,要是自己也出生在这里多好啊,会武功又怎么样,每晚他都会拉着明月一起去村里的打谷场听他们唠嗑,就在明月下,那一天疲劳带来的伤痛劳累似是总会被那晚风吹走,
村里人也似乎越来越喜欢天残了,他会武功,常常帮着村里人干农活,而且总是给那些小孩表演功夫,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惊奇的眼睛,长大的嘴巴,他都会把他们逐一抱起来,转上个圈。
明月总是喜欢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天残,放佛看着什么奇怪东西似的,时不时会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是天残知道这里的安宁和平静都不是属于他的,有时走在夕阳的绿荫下,他会觉得自己是个让人厌恶的破坏者,破坏了它的美丽。
又是一个夕阳了,残照下的山村全都沐浴在这最后的阳光中,各家各户都忙着吃晚饭,四处奔跑的孩子也都被各自的家长叫回了家,一天疲劳终于有个中止,好享受着难得清闲。
“爹,天残哥呢?”明月弄好饭菜,才发现天残还没有回来。
“他可能是走了吧。”大爷有点神伤,这个长得吓人的小孩子总让他很喜欢。
“怎么可能呢?他都还没有跟我道别,还说要带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明月一下子着急,泪水猛地涌上了眼眶,更见水灵,一个月左右的相处让大家对天残都有了些不舍。
大娘将女儿揽进怀里,身手揩去女儿脸上的泪,“他是走了,连房中的东西都不见了。”
“不会的,不会的,天残哥不会一声不响的就离开的,不会的。”明月拼命往娘的身子中挤去,大声的叫着,虽然只是几天的相处,她觉得天残胜过了以往认识的所有人,本领高强又谦逊冲淡,脸上那道伤疤也未曾将他的笑容掩盖过。
“别哭了,他是不属于这里的,虽然有很多话他并没有对我们说,但只是看他那只充满哀伤的眼睛就什么都知道了,即便在和你们逗笑时,那抹哀色都未曾抹去过,他一定有着难以丢却的过去,有着难以放手的责任。”老人像是对女儿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天残又何尝愿意忍受这别离,如果可以选择,他绝不会离开这里,甚或不愿自己来到过这里,没有思念和回忆,就没有那么多的伤痛别情,天残此时就站在村口的路上,正遥望着明月的茅屋,眼中也是噙满了泪水,大叔大娘的善良和关爱,明月的清纯的眼睛,山村的和谐安详,天残猛地一甩头,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只会给这里带来灾难和伤痛的,这些天来,他心中的担忧从不曾减少,唯恐外面会有人来到此间找他。
天残并没有一步三回头,只是走的很慢,这些天来的际遇一幕幕的纳在心底不停的播放着。
月色已经很深了,鸟儿也都回巢了,小林中死一般的寂静,应该离小村很远了吧,回过千百次头也不会再看见那片安宁和谐了,自己会回来吗?如果可能的话,一定会的,自己对明月还有承诺呢。
突然间,天残的毛孔陡然竖立起来,身后似乎有人快步追来,会是谁?天残一闪身躲进道旁的小林化作一根木桩,静静地等着来人。
“啊。”明月一声惊叫,这才看清道旁闪出的是天残,胸脯急速的起伏着。
“怎么是你?明月,你……”
“哇。”看到天残,明月大声地哭了出来,仿佛要用泪水吧天残淹没。
“别哭了,好不好,”天残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说道。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了,你不是说要带我见见外面的世界吗,你不守信用,不是个好哥哥。”好久明月才慢慢平复下来,不过仍带着很重的哭腔。
“不是,不是,”天残急忙解释道,“我最终都还是要走的,外面有很多事等着我呢,可是我怕向你们道别,又不忍离开,就狠下心来了。”
“那你就忍心临走都不见我一面?”明月又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天残连忙安慰道,“明月,不要哭了,现在湿气重,小心冻着了,你急赶了这些路,又不会武功,病了怎么办?”
听到天残的安慰,明月登时收起了泪水:“我才没那么娇弱,身体好着呢。不过现在你可不许在丢下我,要带我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这……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的,假如你遇不到我,遇到坏人怎么办呢?”
“你不是说你在武昌还有个约会嘛,你还问过我去武昌那条路方便,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明月当时并不确定,只是闷着头追着这条路,如果真碰不上天残,她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哦,对了,大叔和大娘知道你跟着来吗?”
“放心吧,我给他们留了信,说是出来找你的,明早他们睡醒就会看见的。”
“这怎么行?明早他们发现你不见了,肯定着急死了,说不定现在就满世界的找你呢,你还是快回去。”
“我不,”说着眼睛一红,“天残哥哥,你说过要带着我的,再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不守承诺,会让明月恨你一辈子。”
“不是的,明月,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时怎么样的,现在外面要找我杀我的人很多,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谁好谁坏,你现在跟着我,会有危险的。”
“天残哥哥,你是不是怕我拖累你啊?”
“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好妹妹,又乖巧伶俐,我巴不得带着你,可是现在真不合适,要不你先回去,等我把外面的事办妥了,再回来接你出去。”
“不行,那时又不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了,天残哥哥,我不会拖累你的,爹也会些武功,他教了一些,而且我还会洗衣煮饭,又会医术,可以照顾你啊。”明月看似柔弱,其实内心十分刚强,认定的事轻易都不会改变。
“这……”
“哥。”明月拉着天残的衣袖,撒着娇。
“好吧。”
“哇哦。”明月一阵娇呼。
“不过你还是要先回去,我和你一起,跟大叔大娘他们说一声,否则他们会担心死的。”
“好,不过这次你可别想骗我,找借口不告而别。”
“唉。”天残长叹一口气,这会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些。
两人就又转头往回走去,不过天残知道大叔大娘此时必定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去,可是明月却实在不能走快,只得慢慢往回赶,等回到小村,天已是大亮。
小村的人都该起身了吧,连最喜欢赖床的三猪儿也该起了吧。天残心想着,脚步不自觉的快了一些,将明月抛在了身后。
可是当他回到小村,却发现小村依旧是宁静的,甚至是死一般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