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娱乐圈之琭琭如玉 > 正文 第十五章
    之后的半个月,颜舒每天形影不离的陪在母亲跟前,母女间这么多年来的所有误会和怨怼仿佛一夕之间全部被看不见的死亡给瓦解了。

    几多可笑,几多唏嘘。

    要不有人说,死才是这世上最大的事呢!

    人死如灯灭。

    颜舒每天守着母亲这盏火光微弱的灯,一颗心绷得比琴弦还紧,宛如惊弓之鸟,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推着母亲到病房阳台上晒太阳。

    暖暖的金色阳光铺洒在身上,热烘烘的,就像盖了一床柔软又舒适的羽绒被,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不远处,枯瘦遒劲的树杈深处搭着一个造型颇为潦草的鸟窝,旁边歇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颜筠看着觉得有趣,笑着跟她说了句话,又抬手指了指,结果好半天没得到回应,疑惑的回头一看,才发现她居然站着睡着了!

    “小舒?小舒?”

    母亲的声音……颜舒身子抖了一下,唰的睁开眼,在第一时间看见母亲安然无恙后方才如梦初醒的松了口气,脑仁一时炸裂的疼。

    “怎么了妈?您哪里不舒服吗?”

    颜筠皱着眉:“不是我,是你。你看看你那两个眼袋,都快掉到下巴那儿了,你给我赶快回家去好好睡一觉,睡饱了再过来陪我。”

    “妈我没事儿。”颜舒弯下腰伸手自背后圈住她,撒娇道:“就是这太阳太暖了,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其实一点都不困。”她边说边忍不住生理反应的打了个哈欠,眼白处红血丝缠绕不清。

    颜筠显然看见了,眉头皱的愈发的深:“你自己说说,你已经几天没好好合过眼了?”

    颜舒趴在她颈窝边笑:“哪有,我每天都——”

    “你是不是怕妈妈一眨眼就不在了?”颜筠突然打断她。

    颜舒嘴角的笑容一僵,话断在嗓子眼儿里,哽住,手心一片冰凉。

    母亲眼里的担忧深深的刺痛了她,她扯扯嘴角想说个玩笑话把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给盖过去,但喉咙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似的,涩的发紧,她只能哑口无言。

    “您会吗?”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小小的,透着委屈和可怜。

    颜筠一愣,随即有些好笑的捏捏她脸,说:“哪有人能一眨眼就不见的?你当是变戏法呢?”

    知道母亲是想让自己宽心,颜舒把头埋进她颈窝里不说话,一颗心使劲往下沉,越来越重。

    季天成这时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还有保温饭盒,挺拔的个子立在那儿立时显得这病房狭小了起来。

    他一声不吭的放下东西后,不由分说地把颜舒给赶回了家,临关门前甚至还给她下了一道命令:“睡到明早再来。”

    “啪——”

    颜舒被季天成毫不留情的关在了门外。

    她愤愤的盯着眼前被关上的门,想发火踢门又顾忌到这是在医院,最终只好不甘心的站在门外嗓门敞亮的吼了一句:“季天成,我不是你的兵,你少命令我!”

    吼完却清楚的知道,季天成根本不会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从小就是这样,她无理取闹,他始终包容。

    颜舒漫无目的的走出医院,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她仰头望天,金灿灿的太阳光无比刺眼,就这么睁大眼看了会儿,眼泪都快流出来。

    她又走到市中心,最后迷迷糊糊的来到了市十一中的门口。

    市十一中每个礼拜放两天周假,周五下午三点半放,周天下午两点收。

    好巧不巧今天正好是星期五,还没到放学时间,学校大门前的空地已经被各种形形色|色的小车给占满了。有接学生的家长,更多的则是黑车司机——十一中是重点高校,面向全省招生,学校里有不少邻近县乡的学生。

    看来今天正好还赶上了放月假,不然不会有这么多黑车。颜舒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穿过人群,过了个马路,来到学校对面的一个奶茶店——这家记忆中的奶茶店名字没换,但店主已经从老两口换成了年轻的创业情侣。

    她要了杯红豆奶茶,又多掏了一块钱加了份红豆,然后掏出根烟点上,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看人群喧嚣。

    下午三点半,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市十一中的大门缓缓打开,人群躁动起来,颜舒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1、2、3、4……待数到二十,她刚说了声“跑”,大门里,一群憋闷了一礼拜的苦逼高中生蜂拥而出,乱七八糟的笑闹着涌出来。

    司机和家长们忙不迭地迎上去。

    一张张鲜活明媚的脸庞看的颜舒有点发愣,她恍然想起,自己以前好像都是最后一个出校门的,因为要等身为市十一中高三年级组组长的母亲一起回家。

    一根烟抽完,奶茶还剩下大半杯,学生们三五成群穿过马路涌到奶茶店门口,好奇的打量着她。

    颜舒手撑着头发了会儿呆,之后起身离开,那半杯奶茶被她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时间太快了,太快了……

    一向安静的病房此刻气氛显得格外的凝重,夕阳昏黄的光线打进来,病房里的三道人影沉默伫立如雕塑。

    “我不去。”颜舒率先开口。

    表情还是淡淡的,然而声音已经冷下来。

    季天成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颜筠一个眼神切断。

    颜筠拉她的手,柔声:“你就当是替我去看看,菩萨面前许了愿,愿望成真,是要还愿的。”

    “哦?这么神奇?你许了什么愿?”颜舒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以讥诮的语气问出了口。她实在是气愤、想不通——现在这么个治病救人命的紧要关头,老季和母亲居然双双提出让她出去旅游散心?!

    散个毛!!

    想把她赶得远远的?

    到底想什么呢一天?!

    颜筠摸着她的手背笑:“之前你不是跟我说和朋友准备了毕业旅行的计划吗?怎么,不去了?”

    颜舒:“旅行的机会以后多的是,但是——”

    颜筠一抬眼打断她:“但是妈就只有一个是吗?”

    心脏被这话猛地一拧,颜舒愣在当场,说不出话,左右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的疼。

    她是故意的,故意说这些残忍的话,说这些她受不了的话。

    “为什么您非得现在这个时候赶我走?为、什、么?”颜舒一字字说完,目光尖锐的直视着颜筠,胸膛不可抑止的起伏。

    颜筠不闪不避的回视着她,目光柔和疼爱,声音更是温柔到极致,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吓到她,伤到她:“我之前跟你季叔去丹巴旅游,正巧赶上墨尔多神山的庙会和转山节。听那里的老人说,围绕墨尔多神山转一周,相当于念经七万遍,来生不得下地狱,今生也能消灾难。”

    颜舒静静的听着没插话,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你也知道,我跟你外婆学的,信佛。当时我对那个转山节很感兴趣,立马就让你季叔带着我,一路坐车到柳丁苗莆,然后徒步走三家寨,莫日村,岗巴村……我身体不好,越往后越力不从心。你季叔没办法,就只能拖着我、背着我走,结果一圈山绕完下来,他累得满身大汗,憔悴苍白,我还神清气爽着……”

    颜筠说到这儿,下意识看了季天成一眼:“在菩萨莲花座下许的愿,是不能随口说出来的。我如今身体不好,再走一次丹巴怕是不可能了,你替妈妈去一趟不行吗?”

    颜舒不依不饶追问:“为什么一定得是现在?以后你病好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不行吗?”

    颜筠眼皮子抖了一下,像是被“一家人”三个字烫到了一样,她低头无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复又抬头,对着她弱弱一笑道:“你快去快回,妈妈在医院里等你回来好吗?我们一言为定。”

    颜舒还想据理力争,但母亲的眼神看起来是那样的绝望和恳求,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挣扎半天,只好点头答应:“我很快回来,你一定等我,一定。”

    看着颜舒匆匆离去的身影,季天成一声叹息,走到颜筠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双手,疼惜道:“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她虽然不说,但你和我都知道她心里把你看得有多重!小舒一直觉得她和你是相依为命,她现在半个身子都挂在悬崖外,你又何苦说那些伤她也伤你自己的话。”

    颜筠埋着头颤抖了两下肩膀,说不出话来。

    季天成无奈,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我知道你是怕她看见你化疗疼,怕她看见你掉头发,失眠呕吐担心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你呀,总把她当个小孩看。”

    颜筠抬头红着一双眼呛他:“她就是个小孩!我一辈子都是她妈!”

    她这火气来的无缘无故,说出的话也是颠三倒四,莫名其妙,但季天成只是轻笑了一声,而后便拍着她肩轻哄道:“好好好,你是她妈,她是你生的你可不是她妈吗?又没谁说你不是。”

    “可就是不知道我还能给她当多久的妈……”颜筠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声音哽咽:“我们小舒,就快要变成没妈的孩子了……”

    她哭的伤心,季天成一颗心也跟着反复拧过来揪过去。

    他眉间郁结的抱紧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于是只能沉声许诺道:“还有我呢,你什么都别怕,我在这儿呢!”

    老天爷大抵对她还存了最后一丝不忍。

    颜舒在旅途中一直担心回去后见不到母亲的电视剧情节并没有发生,相反,母亲的脸色看起来还好了很多。

    只是没有了头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消瘦下去。

    她告诉母亲自己一路的见闻,也同她说起月夜下,那个面色苍白的瘦高男人,说他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长相英俊,令人见之难忘。

    颜筠听后,玩笑似的同她讲:“这是佛赐予的缘分。”

    ……

    二零零六年十一月六日,农历九月十六。

    颜筠最终死在这一天。

    她生前给颜舒留下两句话:

    “人都知道自己生在哪里,却不知道自己死在哪里。”

    “妈妈永远爱你,守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