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 娱乐圈之琭琭如玉 > 正文 第十二章
    平江路是苏州老城区的一条历史老街,至今仍保留着“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经典江南水乡格局。平江路西侧纵贯南北的那条河叫平江河,是苏州历史最悠久的河,沿途仍保留着许多历史老桥。

    今人和古人,桥上和桥下,看的是同样的水波荡漾,起起伏伏,只不过从前水清、厚,而今那水,倒是不提也罢。

    平江路沿途的商铺是一水的白墙青瓦,木栅花窗,有的甚至外墙墙皮都已经剥落如许,但没人在意——那副残缺的、破损的美正是商家所需要的。

    墙角的石头缝里生出不知名的翠绿藤蔓,弯弯曲曲,奋力攀岩,旺盛的生命力看着喜人。

    现在的人怪,东西多的时候喊打喊闹的要拆要重建,等东西真没了,少了,又开始哭哭啼啼,模样难看的到处讨伐,假惺惺摆出一副“可惜”表情。

    物以稀为贵,东西少了,就贵了。

    物还要以旧为贵,有的东西越旧,好像就越能体现出它的价值不菲和不可多得。人人都以为自己能掇取到时间和历史的气息,其实不过是鸿爪片影,但总归聊胜于无。

    平江路长不过三里路,两侧却有很多横街窄巷,有的巷子里不乏藏着一些名士旧居,江家的老宅就隐在那重重深巷之后。

    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民居枕河而立,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江家老宅,闹中取静。

    “哎哟你个戆胚(傻瓜),那小鬼丫头主意可正着勒,你不要拎勿清(不机灵)艰惧煞哉(畏畏缩缩),那钆不到朋友的(追不到女孩)!你听张妈妈话,张妈妈教你怎么钆朋友。”

    头发半花白的老妇人普通话夹杂着苏州话说的格外利索,边说边拿着大铁勺用力搅着面前那口大铁锅。

    刚煮沸的羊肝被捞出浸泡在淡盐水之中,颜色透亮,被盐水浸着,不易变色变味。

    江锐斜倚着门框,一口咬掉半块糕点,声音含糊的朝她不正经笑道:“张妈妈您还晓得怎么钆朋友啊?稀奇稀奇!那我怎么不见您钆个朋友啊?”

    张芬在江家做了大半辈子的厨娘兼保姆,一直没有成家。江锐幼时一直是她在看顾,不过少年时去了国外,一待八|九年,回来的时候她都快不认识了。

    整个江家上下,也就他嘴里最没个正形,敢拿这个跟她开玩笑。

    她眼睛一瞪,眉毛深皱,大铁勺子笔直往后一指,声音洪亮道:“好你个吹嗒嗒的小赤佬(疯头疯脑的小鬼),你昏特哉(昏头)了?再吹头怪脑瞎七搭八(发痴胡说八道),小心张妈妈赛做你(修理你)!”

    江锐不以为意的咧嘴笑笑。

    张芬雷声大雨点小的吓唬完他,又朝他挤挤眼,说:“去叫那个鬼精灵过来,就说张妈妈给她做了她爱吃的糖芋艿,要趁热勒!”

    江锐眼睛一亮。

    颜舒从跟他回到江家就被江母和老爷子轮番霸占着,他想她想的紧,奈何却插不进去缝,这会儿得了这声令,高兴的一口咽掉嘴巴里鼓鼓囊囊塞满了的糕点,差点没呛晕过去:“咳——咳咳——我去、去叫她来。”

    走走又返回来,在张芬脸上响亮的吧唧了一口,满脸孩子气。

    “哎唷这个小赤佬,一天天野野哗哗,没个正形。”张芬嘴上笑骂,心里却高兴的眼睛都眯的只剩下一条细缝儿。

    未及片刻,门外老远便传来一阵清亮的“张妈妈”喊声,颜舒抢在江锐前头跑进了厨房,一闻着味眼就馋了。

    她收缩鼻翼两侧,闭眼深深一嗅,说:“桂花糖芋艿!张妈妈您苏木放的好重。”

    张芬从身后端出一碗撒满干桂的糖芋艿,白白的芋艿仔看着诱人极了,糖水棕红,满满的甜蜜。

    “小鬼丫头,鼻子还挺灵。”张芬笑的眉目慈祥。

    因为颜舒听不懂苏州话,她只说普通话显然语速慢下来:“苏木放的重,那是给你调身体的,女娃娃身体要好才行。”

    颜舒一整颗心都扑在眼前美食上,根本没听她讲,只嗯嗯啊啊的一阵胡乱点头。

    江锐站在她身后,身子前倾越过她耳畔,吹风道:“给我吃一口。”

    颜舒身子一拧,手肘挡住他,拒绝的干脆:“不给。”

    江锐气的眉毛倒竖,却又被她那副小女儿情态勾的心痒,恨恨笑骂:“缩胚(小气鬼)!”

    颜舒听不懂也懒的理他,端着碗悠哉游哉的走去看厨房右侧角落里的那个大木桶。那木桶色泽醇厚,看着像久经使用的旧物,被架在铁锅之上,火炉腾腾燃烧着,羊肉的香气不住的往外飘。

    “藏书羊肉?”她不肯定的猜测,依稀记得以前在一个美食节目里有看到过相似的做法。

    张芬捏了捏她鼻子,知道她喜欢厨房里的这些事,于是细细解释道:“老太爷每年寿辰就好这口羊肉,这道菜有讲究的,要提前选好两岁公羊,最好是阉割过的羯羊,还要一摸二捏三掂。摸摸毛滑不滑,捏捏脖子上有没有肉,再掂掂肚子上的骨头肉足不足。”

    “之后,就要用太湖水加上百年的杉木桶来慢慢的熬,最下面放羊肉,接着放羊肚,最上面放羊肝,然后放生姜,大蒜,小香葱,花雕黄酒,花椒用纱布包好。”

    颜舒砸吧砸吧嘴:“真讲究。”

    张芬又拉着她转到厨房西北角,涮洗池旁放了个深色大木盆,此时里面正活蹦乱跳游着几尾鲫鱼。

    又说:“这鲫鱼拿来配羊脑,鱼羊双鲜,天下第一,小鬼丫头夜里头有福咯!”

    颜舒看的目不转睛,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待的兴起,最后干脆也围了围裙,说:“我也没什么好寿礼送给好公,干脆给他做几道川菜吧,我们家老季最喜欢吃我做的鱼香肉丝了。”

    江锐看她三下五除二的扎好马尾,又脱掉大衣露出只穿着贴身毛衣的纤细腰身,背对着他围着围裙忙活的不亦乐乎,家庭主妇的样子简直撩的他心痒难耐。

    他巴巴的凑上前去,说:“我给你打个下手?”

    “去去去,你走远点别捣乱。”颜舒不耐烦赶他,跟张芬相视一笑。

    江锐就这么被她们赶了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颜舒没吃完的糖芋艿。

    只剩一个了。

    他挑起勺子喂进嘴里,咬了两下甜的直牙疼,连忙避之若洪水的放在一旁石凳上,而后瞅准院里正在玩闹的几个小伢儿,一下冲过去,幼稚的吓得那帮孩子哇哇大叫。

    今天,是江家老太爷九十大寿。

    人老了,也不爱热闹了,早早的就叮嘱了江锐,旁的一个不请,只单单把家里的小辈都召集回来,吃个团圆饭就成。

    江家老宅占地颇广,是个典型的清代风格的私家园林住宅。

    整座宅子外观气势低调恢宏,内里建设古色古香,精致优雅,早些年间政|府想出资买回这宅子做文物展示,但老太爷说什么也不同意,只说这是江家人的根,祖祖辈辈住了好几代人了,不能卖。

    九十算是高寿,江家人丁兴旺,支系繁多,老爷子寿宴即使没请旁的人,来客数量也是很可观的,所以除了张妈妈这头,江锐还特地请了松鹤楼的大师傅过来。

    他又去松鹤楼大师傅那儿转了一圈,刚说了没几句,管家张叔过来叫他,说是夫人叫他过去佛堂。

    这个管家张叔今年也年过半百了,头发灰黑白夹杂,但精神气看着却很足。他从小跟着江家老爷子,思想做派古旧保守,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整天穿着马褂长衫,一口一个“夫人”“少爷”的喊着。

    他跟厨娘张芬是一个地方的老乡,张芬当初就是他推荐过来的。

    江锐问:“母亲又在佛堂?”

    张叔点点头:“颜小姐刚走没多久,夫人就进去了,在抄经,估计不到开宴前不会出来。”

    江锐忍不住皱眉。

    倒不是他觉得母亲信佛不好,只是自从几年前父亲去世后,她就总这样一个人整日整日的闷在佛堂里,不再出去交际,也不再对世上的事感兴趣,倒像是一下老了几十岁,提前步入晚年生活。

    他怕她闷出病来。

    江锐又问:“这半年,母亲有没有出过门?”

    张叔:“出过的。”

    江锐:“去干嘛了?”

    张叔:“一般都是去香山公墓看老爷,头一个月前,章家太太大女儿因病去世了,夫人去了一趟。”

    江锐:“再没了?”

    张叔:“没了。”

    江锐眉一时皱的更深。

    江家的佛堂藏的很深,在后院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平时鲜少有人经过。

    庭院深深。

    江锐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昏暗的佛堂里只点了油灯,他自明亮处走来,一时尚不能适应。

    “母亲?”

    “进来吧。”柔和女声略带苍老,低低响彻在昏暗肃穆的佛堂里。

    江锐皱皱眉,佛堂里经年烧香,总是萦绕着一股浓浓的紫檀香味,或许也不是很浓,只是他一向不喜欢这些香的味道。

    他往里屋走,掀开布帘,看见母亲正在摆弄一盆白色的花卉。他叫不出那花的名字,只觉得好看,洁净清雅,一瓣瓣分离绽开,就像他的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