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雪初霁,过午的阳光铺洒下来,为寒冷的校园里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张静姝漫步在幽静的长廊里,脚下踏着青砖,四周红柱绿瓦,皑皑白雪。这长廊本是著名军阀张作相所建,那张作相是当年东北王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排行第八,曾数次救张作霖于危难之际,深得器重。他主政吉林时,兴学修路,疏通水利,着实为百姓办了不少实事。张静姝自小生长于此,每次回到主校都要来这转上一转,周围的一草一木自是熟悉的很。
穿过长廊是间不大的亭子,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工湖,但见湖水清澈透底,朦胧的雾气正顺着湖面冉冉升起,越升越高,碰到湖边的树枝,便凝华于其上,让本已枯芜的树枝焕发了新的生命,摇身一变,竟成了一条条银白色缎带,在微风下轻摆,这便是吉林市特有的冬日奇景——雾凇。这等碧玉琼华的雪国风光,南方自是无从得见,不时有南来的新生在湖边合影留念。张静姝虽从小见惯,当此之时,却也忍不住心旷神怡,摘下手套,轻轻拾起栏杆上的残雪,手心里传来异样的冰凉,让人心里分外舒爽。
“几个月没见,也不知他变没变样?”
她轻轻一笑,嘴角露出浅浅酒窝。眼前显现一副温馨的画面: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双手掩面,正站在湖边哭泣,身边一个大她几岁的男孩子满头是汗,赤了双脚站在湖里,一边回头安慰着她,一边用手里树枝吃力地够着湖中飘走的玩具。这画面在脑海中是如此清晰。时光飞逝,谁曾想到当初那嘤嘤哭泣的女孩,如今早已亭亭玉立?
背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来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她转过身去,见韩宣已站在身后,冲他一笑:“你事情办完了?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张静姝见他神色有些憔悴,问道:“怎么?我瞧你脸色不大好。不舒服么?”
“没事,”韩宣摇摇头。“起得太早,或许是累的。”
“还没问你呢,你去通信公司做什么?”
“没什么,帮朋友问点事——”韩宣顿了顿,道:“对了,别忘了帮我谢谢你小姨。”
张静姝点点头,又瞧了瞧他,神色颇为关心。韩宣走近她身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放在手里攒成个雪团,使劲朝湖对面甩去,正中那棵粗大的柳树,顿时雪花飞溅。
他四处瞧瞧,赞道:“不愧是主校,这还算是有点大学的样子,和咱们那里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咱们那里也不错啊,有山有水,空气清新,这里好多人还羡慕咱们呢。”
“拉倒吧,”韩宣一摆手,“除了山水空气这三样,剩下所有东西咱们那里全部完败,他们要真觉得好,怎么不搬过去试试?这就叫吃着了葡萄还硬说葡萄酸,并且不许别人说葡萄甜,这样的人最无耻了。”
张静姝微微一笑。“你这人歪理最多,我说不过你。”
“咦,那楼——”韩宣环顾四周,忽然指着西面一座三层的石头楼房。那楼是用大块青灰色的方石垒成,样式古朴,与周围的现代化办公大楼相邻,瞧来极不协调。尽管如此,远远望去,却又气势恢宏,庄严肃穆。虽只三层,隐隐间竟有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之感,仿佛其他楼的存在只是为了彰显它的地位。韩宣大感兴趣,问道:
“这就是当年梁思成设计的那栋楼吧?”
“没错,”张静姝道:“据说这是当年梁先生回国后设计的第一栋建筑,很有纪念意义。”
“说白了就是处女作呗?那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意义。”韩宣笑道:
“我刚才打车,倒是听司机师傅讲了不少这楼的趣事。说这楼造的时候花样甚多,之前墙上还雕刻有螭吻,□□时造反派认为这玩意有□□嫌疑,用水泥全给糊上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剩下没有。这里当时还成了武装据点,两派革命小将在此武斗,一派占据楼里,另一派就在市里北山上架起大炮狂轰乱炸,战斗异常激烈,据说东北角上面的斑斑白点就是当年炮轰的痕迹。说实在的,以前在哈尔滨,我只听说当年哈军工武斗架起过攻城梯,想不到你们这也不遑多让,连大炮都出动了。。。。。。走,咱们快去瞧瞧,看还有没有当年留下的印记。”
他跃跃欲试,张静姝却秀眉微蹙,摇头道:
“我不去,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韩宣一愣:“怎么不去?好不容易来主校一趟,你得陪我多逛逛啊。”
见她仍是微笑摇头,并不挪步。韩宣心中纳闷,他与张静姝相处日久,知她性子柔和,遇见什么事多半顺着自己,今天为何却如此推脱?那是什么缘故他沉吟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那楼,忽然心有灵犀,叫道:
“我明白了!”
张静姝脸一红。“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去了。”韩宣欣然道:“原来如此,这楼历史悠久,形象特殊,又是名人设计,简直可以说是这学校的象征。你看那周围所有的的楼都是面向着它建的,这足以说明它地位与众不同。况且将近百年的建筑,里面的面积毕竟比不上新建的大楼,用来做教学楼实在不相称。倘若我是学校领导的话,定然会将它设成办公楼,这样即符合实际,又彰显地位。。。。。。嗯,没错,那是校领导的办公楼对吧?你爸爸是不是在里面?你怕咱们去了被他瞧见?”
见张静姝不吱声,他笑道:
“看来我猜对了,不过就算被他瞧见又能怎样?就顺道帮我引见引见呗,上次寝室那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见什么见?”张静姝做了个鬼脸,“你这样成天油嘴滑舌的,没个正经,我爸爸才不想见你呢。”
“那可没准,说不定他成天跟主校学生会里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人打交道,早就厌烦了,巴不得有个我这样的人陪他聊天解闷呢。”
“行了,别闹了,咱们还有事情要做呢。”张静姝正色道。
“什么事?”
“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家属楼就在校园东侧,六七层高的一栋栋楼房。小区里清静幽雅,行人不多。二人顺路而行,张静姝叮嘱韩宣道:
“梁哥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关系莫逆。他自幼待我很好,什么事都照顾我,我也一直将他当做亲哥哥对待。一会你见了他要有礼貌,可不许胡言乱语。”
韩宣笑道:“我这人从不胡言乱语,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你这位梁哥想要见我,是不是为了替你家里人把把关?若真是这样的话,我自然毕恭毕敬,包他满意。”
“什么把把关?”张静姝脸一红,韩宣这话正说中了她的心事。“就是给你认识个新朋友罢了,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就不要去了。”
“好好好,算我说错了。”
二人进了楼里,上到三楼。张静姝按了几声门铃,一人应声开门,这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戴一副黑框眼镜,身材瘦长,相貌儒雅,文质彬彬。见到二人,欣然道:
“我正估摸着也该到了,果然是你们。”
张静姝一笑:“久等了吧?”又转头对韩宣道:“这就是梁哥,梁凯风,之前跟你说过了的。”
“梁哥,你好。”韩宣朝那人点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那人十分热情,伸手握住他的手,道:
“一直听静姝说起你,想不到个子真这么高,你得有一米八五吧?来,快屋里坐。”
三人进到屋里,韩宣见梁凯风顺手搂着张静姝的肩膀,她也毫不以为意,二人神色间甚是亲昵。他心中一动,转头去瞧屋里的陈设。却见里面家具摆设雅致,红木漆的书柜排满了各种书,有不少还是线装本。屋子中央一张树墩作成的茶几,上面放着茶具,几把竹椅环绕周围,纹理古朴,色泽圆润,一望便知价值不菲。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栩栩如生。画面里一人赤着上身,只穿条裤子,正横卧冰上,冻得瑟瑟发抖。韩宣皱了皱眉,便没再看。梁凯风招呼二人坐下,沏茶倒水,很是殷勤,不时微笑打量韩宣。韩宣让他瞧得有些尴尬,轻轻转过头去。
梁凯风客套了几句,略略问过韩宣家世出身,便与张静姝天南海北聊了起来。两人打小青梅竹马,一见面自是高兴的很,你一句我一句说的不亦乐乎。韩宣在旁插不上嘴,只好微笑静听。梁凯风心中会意,茶沏好后,递给他一杯,起了个话头:
“听静姝说,你读过不少书?”
“哪里,就是随便看看,也算不上什么读过。”韩宣谦虚道。
“这会又谦虚起来了,”张静姝笑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么,”韩宣笑了笑。“这要看跟谁比,和咱们系里人比,我肯定是个中翘楚。若遇见梁哥这样的人,那自然相去甚远。不说别的,就光看这屋里的摆设,我就自愧不如。对了,梁哥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是学国画的。”梁凯风微微一笑。张静姝在旁道:
“梁哥可是咱们学校艺术系的顶梁柱,已经考上中央美院的研究生。不光画画,书法也很厉害呢。”
“了不起。”韩宣一竖大拇指,梁凯风客气两句,见他盯着桌上放的一本书,便顺手拿起来,问道:
“这《弟子规》你也看过?”
“略微看过几眼,不是很熟。”韩宣说着,又忍不住道:“不过我觉得这书写的不太好。”
“哦?为什么不好?说来听听。”梁凯风大感兴趣。
韩宣一笑,道:“我这几斤墨水,哪敢在高人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梁哥既然问了,那我就随便说说。咱们先说好,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也不见得对,你们就随便一听。记得这《弟子规》是清代康熙年间一个秀才写的吧?单从里面的内容来看,说得偏激点,哪怕是在古代,这书也应该被列为□□,不知现在为何又流行起来了。”
“□□?”
“是啊。”韩宣喝了口茶,说道:“我读书虽少,却也记得《十三经注疏》里有关于孝的阐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意思是说:不孝有三种,如果一味地顺从父母,就是陷亲人于不义,这是最大的不孝。而这《弟子规》里却教导人说,“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这里并没有强调父母做的对或错,只是一味地叫人去遵守。那父母是对的也还罢了,倘若父母有错,你还是这样顺从,那不就是阿意曲从,陷亲于不义么?况且,这里又强调待人处事要“恩欲报,怨欲忘。报怨短,报恩长。”记得孔子曾经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别人对你坏,你用好来回报别人,那他如果对你好的话,你又该如何才能回报他?这书要我看,实际上已经违背儒家思想了。而光这些还不算,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其实是这几句:“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父母犯了错误,做儿女的要柔和地劝说,所谓“怡吾色,柔吾声。”倘若“谏不入”,那便“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这就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作者异想天开,以为无论什么事说两句软话,劝劝就能好使,至不济哭两声,挨几下打,事情也就迎刃而解。哪那么简单呢?他可实在低估了老年人的顽固程度。有的老人头脑昏聩,一条道跑到黑,执迷不悔,就连“挞无怨”也起不了丝毫作用,那这时做子女的应该怎么办?难道还要“死相谏”不成么?况且小棒受,大棒走。万一遇到奇葩的父母,在你“挞无怨”的过程中一棒将你轮死,岂不又让父母担了杀子的恶名?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孝顺呢?”
二人听了他这一番新奇理论,不禁相顾莞尔。韩宣接着道:
“当然,你们可以说这是鸡蛋里挑骨头。不过我总想,老年人岁数大了,思维不清晰,脑筋转不过弯的时候只怕比年轻人多的多。要不从来只听说有老年痴呆,你们可曾听说有过中年痴呆,青年痴呆?”
梁凯风笑道:“你这番话果然与众不同,看来静姝说的没错,你确实很有见解。”
“也谈不上见不见解。”韩宣听他赞扬自己,来了兴致:“我就是喜欢没事瞎琢么,什么事情光看不想总是不对,就拿这“卧冰求鲤”来说吧——”他说着,指指墙上的十字绣。张静姝抬头看了看,问道:“卧冰求鲤?那是什么典故?”
“这人叫王祥,是东汉末年人。”韩宣指着那赤膊之人道:“史书上说他幼年丧母,后娘待他很坏,经常无缘无故折磨他,连带着还折磨他妻子,甚至好几次想要亲手干掉他,可他却从无怨恨。也多亏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与他感情甚笃,诸多庇护,后娘碍着自己亲生儿子,不好下手,这才屡次化险为夷。有一年冬天他后娘生病了,就想吃活鲤鱼,可数九寒冬根本没地方去买,怎么办呢?他就来到河边,河水早就结冰,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脱了衣服往冰上一躺,想用自己的体温融化冰面。周围的人看了自是钦佩异常,连老天爷都感动了,于是冰面自动裂开,从里面跳出几尾鲤鱼,争先恐后要去做他后娘的盘中餐,这便是卧冰求鲤的故事,是二十四孝之一。”
“是这样。”张静姝点头道:“那这个人的确挺孝顺啊,你又哪里觉得不对了?”
“根本就没有对的地方啊。”韩宣笑道:“咱先不说他对后娘这份以德报怨的行为是否恰当,就说卧冰求鲤这件事吧,分明就是胡扯嘛。当年鲁迅先生说,他小时候看《二十四孝图》,看到卧冰求鲤这块,心里没底,觉得很有难度。鲁迅先生是南方人,虽然在北京住过,不过很可能没见过结冰的河水。咱们可都是东北人,松花江年年冰封,年年能见,谁脱光了躺上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光靠体温就把冰面融个窟窿出来?若那冰面真能被人靠体温融个窟窿,那冰面的厚度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人走上去躺下来,那又何必卧冰呢?踹两脚不就开了?王祥又不是三岁小孩,这道理难道不懂?我上初中时看到这一段,当时就觉得纯是扯淡,根本不可能的事。可惜那时候我年纪小,看问题不深,现在年纪渐长,阅历增多,这才开始慢慢觉得,或许可能真的有卧冰求鲤这件事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