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帝国公民们觉得,并称“铁河三虎”的三位同期学官们眼下还没有意识到,他们那一晚所作出的选择,会在几年后的将来给帝国带来一场怎样的剧变。只是出于热血的因素,他们选择了一场豪赌。论家庭出身和社会地位,郁离枫不如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人;论未来的前景,作为铁河军校第四十六期的高材生,他们有着远远比受到皇室猜忌的郁离家有着更多的可选择性。但是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推举了郁离枫成为领袖,仅仅是因为,这个“叛逆家族的子弟”极能创造奇迹。
而四十年后的历史学家陆世机,因为能够通盘博览风云始末,其认识远远不是此刻的帝国公民可比。他在《大陆通史》中写到:
“四面环敌的战事因素,只是‘铁河三虎’与定远公走到一起的表层原因。事实上,自四八六至五一六这短短的三十年间,奔腾帝国的社会形态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锐变。越来越多的帝国公民们认识到,废除奴隶比使用奴隶能够创造更多的社会价值。不少庄园贵族甚至部分放弃了对奴隶的人身禁锢,改为收取地租;帝国元老们经过数百年的扯皮争斗,彼此的之间再也无法形成帝国成立之初与五贤帝时代那种一致对外的合作关系,而是把精力放在了维系彼此的平衡上,世家政治已经走入到了死胡同。
“熙宁帝文钦和国务卿保信孤意识到了严峻的社会危机,他们试图通过拉拢圣光教会的方式对帝国进行一场思想上的洗礼和变革,将皇权拉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并试图重新整合各大世家之间的关系。按理说这本该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但是皇权本身的自私性,保信孤个人的贪欲,以及圣光大主教莫厚非灵魂上的无耻,让这个选择在最终执行的时候出了偏差。
“皇室文家率先举义奠定了奔腾帝国的成功立国和发展壮大,他们在那个位置上久坐,本来没有什么人会反对。文钦错就错在不该把自己的统治神化。如果他是开国的太初帝文绰,文治无双的承宣帝文载,或者战功赫赫的昭武帝文拓,那自然能够为帝国公民所接受;但文钦只是一个中庸的皇帝,没有大的过错,也没有出色的功勋。试想文绰、文载和文拓三大帝都没有神圣化的个人权力,文钦却去做了,这让民智已经达到一定高度的帝国公民情以何堪?
“保信孤和莫厚非的狼狈为奸也使得原本能够垂名青史的政治策略变成了一场馊主意。在帝国的历史上,世家的排名原本就不是固定的。比如最初的第一大家族山阳俞氏在五百年后已经沦落到第十四,原本第二的安平崔氏几经起落浮沉,勉强维持着第七。每一个世家都有可都能抬头,也都有可能下滑,在机会面前,各大家族都是平等的。不过保信孤在神化世家的时候,却是在固化这种排名。这个手段对大世家有利,对那些小世家,尤其是十五名开外的小世家,却是实实在在的打击。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永远只能成为二等门爵。
“所以,家族排行十八的孟旷和家族排行第二十二的沈睿,试图寻找一个强大到能率领他们破除这种固化世家政治的新秀领导,缺乏根基的定远公无疑是比门阀势力更大的萨娜和祁云山更为正确的选择。至于崔继尧,原因无他,安平崔家本身就是帝国第一个试验解废除放奴隶制的家族,他们在定远公在灰木堡的解放宣誓上看到了希望……”
诚然,郁离枫无法去洞悉日后的帝国公民和四十年后的大陆历史学家会怎么想,他只是知道,那一夜的交谈特别畅快,觉也睡的特别安稳。
第二天清早,一行人回到了铁河军校,依依话别之后,郁离枫和郁离槿再度骑马奔赴到海安城的家里。
本来就出身于角斗士的伊波拉斯在挑选精壮上无疑是有着极深的心得和体会的。看着眼前那呈三排列队的十四名男奴和七名女奴,郁离枫的第一感觉甚至是“惊艳”。
这批奴隶从年龄上看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手足全都被桎梏锁着。男奴大抵以棕红色皮肤的提顿人为主,有八人之多,另外有三个淡紫色皮肤的迦南人,一个姜黄色皮肤的泰恩人,以及两个黑曜石般雕像般的阿克尼人。他们之中最矮的也有五点七英尺,最高的则有六点四英尺,比伊波拉斯本人都高,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尊金刚宝塔。经由着辛勤劳动千锤百炼而成的肌肉形态饱满,色泽鲜亮,便是没有使上任何力气,那一块块充斥着阳刚气息的浑圆凸起,足以令每一双看到的眼睛为之艳羡。
至于女奴,虽然数量只有区区七个,但发色和肤色几乎涵盖了几个大陆上的所有人种,连红色发质的大陆西岸国家龙川的女人都有,真不知道伊波拉斯是怎么搞到的。除了长相、发色和肤色,她们的区别真心相差不大,年龄没有一个超过二十五岁,身高在五点五英尺到五点八英尺之间浮动,也没有太胖也没有太瘦的类型。清一色的哑铃状身材细腰削肩,,那仅仅只够遮住要害的布条,将女性天然的吸引力展露无遗。论起脸蛋,更是一个个美轮美奂,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自己的安排,郁离枫甚至怀疑,伊波拉斯是不是买空了帝都城里的某座窑子,或者更夸张一点地说,那是抢了附近某个倒霉国王的后宫。
“干的漂亮!仅仅只有一天半的功夫,你怎么就能拿到如此多的好货?”
只是将眼前奴隶们的身体状况扫视一轮,郁离枫就似乎是吃了一粒定心丸。这个迦南丑八怪的办事效率,有的时候真心比得过帝国机关里最高效的宪兵团。
“其实开始也没那么顺利。”得到赞赏的伊波拉斯喜笑颜开,“我昨天在奴隶市场上找到了下午一点钟,勉强也就买到了三个迦南人,一个泰恩人和两个阿克尼人,女人的档次都不高,所以暂时先放着。不过到了下午三点钟,运气来了。一个月前帝国的南方集团军攻破了提顿人的小城佩洛,抓了城区乃至近郊的六千多人为奴,其中最好的三百名男奴和一百名女奴被拉到海安城来拍卖……”
郁离枫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些女奴全部都是在提顿人的奴隶里买的?”
“据卖家解释,这些女奴都是那个好色城主豢养的宠儿。”伊波拉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大概。
郁离枫先是浅笑,继而面色一沉:“于是你花的钱也不少了吧?”
伊波拉斯右手抓了抓自己后脑的头皮,憨笑也显得很不好意思:“主人要最好的货,我怕被人捷足先登,直接报了一口价。十四个男人和七个女人,总共花费了一百八十枚,另外武器花了六十枚,请一起小队士兵护送花了二十枚。你知道,这些新买的家伙眼下还不是很驯服,万一中途出意外,我个人安危是小,主人的钱打了流水可就不好办了。”
难得丑大个办事还有细腻的一面。郁离枫浅笑一声:“大把的钱都花掉了,就不用在乎最后一点。”
“如果不是主人的提醒,我本来还可以多选几个的。”伊波拉斯的神情显得有些遗憾。
郁离枫轻轻摇头:“不要再买提顿人了。现在这批奴隶里头的提顿人已经足够多了,将来难免会抱团欺压其他地方的奴隶,或者做些更出格的事情。这样吧,你再去一趟奴隶市场,重新带回来十个人,每个民族都平衡一点,提顿人不要。”
伊波拉斯顺从地一躬身:“我马上就去办。”
“谁让你现在就去的?”郁离枫一个眼神叫住了他,“买人的事明天再去。他们的名字和长处都问清楚了没有?”
“如你所愿!”
伊波拉斯率先指着第一排男性奴隶:“在提顿人的军队里头,不朽者军团的战斗力最为出色。他们不仅有着战士般精锐的正面作战能力,也能够像盗贼那样隐藏在暗处从事刺杀。这批提顿人是不朽者军团里的佼佼者。他们中间的每一个,都能做到以一当十。”
郁离枫轻轻点头。这批提顿人无论是体格还是战意,都完全能够和诺恩人的狂战士相媲美。
管家老里克给郁离枫递上了一条马鞭。借助着这把颇具特色的暴力奴役工具,能够极大程度地提升郁离枫的主宰者形象。
“瑞萨是夜行者,精通两把短匕首近身交战。他能够以令人防不胜防的速度,在眨眼的时间相继废掉三五个人的手足甚至夺取对方的性命。今天上午我刚刚和他比试过一次……”
介绍第一个提顿奴隶的时候,伊波拉斯同时拉开了上衣的拗口,那淡紫色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新的伤痕,虽然只是浅浅的见血。“起初我小看他了。若不是我反应迅速,差一点就要出丑。”伊波拉斯嘿嘿地笑着,丝毫不知道那副“笑比哭还难看”的鬼脸会引起众女奴怎样的噩梦。
被称作瑞萨的提顿人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显然他其实是输了。但听过了伊波拉斯的陈述,他的脖子依旧昂扬起来,神色间颇有些洋洋自得。
郁离枫用马鞭的把手在瑞萨的胸膛口按了按,好家伙,这肌肉的紧实程度,堪堪比得上最强壮的公牛。
伊波拉斯随即对后面的六人一一点名:
“乌伦身手敏捷,擅使一手双刀。他的攻势如同行云流水,守势堪称滴水不漏;
“高个子索斯耍得一手好戟法。我看他耍弄的时候,那根戟似乎不是普通的戟,而是海神手中的三叉戟。他也能出色地使用塔盾和制式步兵枪。如果他和列乌组合起来,那阵势就是铜墙铁壁;
“佩特尼和卡尔斯是亲兄弟。两人都是不朽者军团里的弓箭手,在五十步外,他们能够准确地射中橄榄树的叶子,端端是弹无虚发;
“至于这个大个子,”伊波拉斯指着众人中的巨人,那个甚至比他本人还高上一英寸,腰围大上一圈的提顿人大汉,“格鲁亚的体重近乎两百八十磅,他是真正的大力士,能举起三百磅的重物,也能挥动超过八十磅的大战锤。他是所向披靡的杀神,在他的面前,最坚固的重装步兵战阵都是纸糊的。”
“等一等!”郁离枫叫住了伊波拉斯,“防不胜防,行云流水,滴水不漏,铜墙铁壁,弹无虚发,所向披靡,你这些成语都是跟谁学的?”
“前面的日子跟着北方集团军,我学到了他们的语言风格,感觉很酷。”伊波拉斯一脸“阳光”也似的笑,虽然那“阳光”黑的发紫。
“酷你娘的个头!”
郁离枫毫不留情地一鞭子打在伊波拉斯的脊背上:“说,他们哪一个打得过你?”
伊波拉斯用手揉着被郁离枫打痛的后背,丑面一脸惨然:“这个——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人能打的过我——”
“既然打不过你,就少在我面前提什么铜墙铁壁所向披靡。我要的是踏实!”郁离枫的声音,自有一种令伊波拉斯无法抗拒的威严。
“知道了,主人!”
伊波拉斯点头诺诺,继而引着郁离枫来到第二排奴隶的面前。第二排排首的依然是提顿人,个子只有五尺七上下,在众男性奴隶中明显最矮,但是他看起来却端端是显得最为精壮。因为他的面孔上的青肿最多,故而脸上的杀气也显得最重。“这个小个子名叫海曼,你不要小看他,他能使用所有的武器,比瑞萨和乌伦他们都还要精湛。”
经由郁离枫的提醒,伊波拉斯的措辞明显严谨了很多。
郁离枫有些喜欢眼前的小个子提顿人,以马鞭按住其右肩问道:“海曼,你是不是能够像他所说的那样,拥有着最好的作战技艺?这些提顿同胞是否全都打不过你?”
海曼轻轻翘首,压低眼皮睨视着郁离枫的面孔,声音冷得就像摩天岭雪峰上的冰川:“若是你我在战场上相遇,我分分钟拧断你的脖子!”
一声赏识的问候,换来了一个冷屁股般的嘲弄。
郁离槿和老管家老里克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提顿人的性子不是一般的狂妄,他的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混账!”伊波拉斯闻言勃然大怒,卯足力气照着海曼的脖子就是一记重拳,将他直接打翻。
“给他一把剑!”郁离枫的面孔霎时变得冰冷,大步走向庭院的中心。
他对此有着足够的盘算。若是不把狂妄的海曼打怕了,占据着郁离府邸大部分战力的提顿人,恐怕会产生一堆不好的心思。
两名弱不禁风的护卫操持着大盾和步兵剑拥了上来,分列在郁离枫的左右两边以备不时之需。与此同时,老里克提着老迈的腿,双手微微颤抖着向郁离枫一掬:“使不得啊,少主人!老主人刚刚离开,你千万不能再有个三长两短……”
郁离槿也同样劝阻道:“大哥,你的伤势还没有好!”
“我不会有事!”郁离枫面向众人,一脸的漠然之状。
伊波拉斯了解郁离枫的身手,并不像老里克和郁离槿那么杞人忧天。接到命令后,他首先将海曼拉了起来,打开了其手脚的桎梏,继而取过两把步兵剑,奋力将之插在庭院中心坚实的土地上。
一个贵族竟然敢于接受曾经身为特种士兵的奴隶的挑战,眼下的场景,令府邸中的众人齐齐为之肃然。
适才伊波拉斯的拳头很重,打得海曼牙根渗血。他不得不先将口中的淤血吐掉,这才咬着牙齿走到郁离枫面前,自己操起一把剑,同时将另一把抛给郁离枫。
但是郁离枫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一脚把剑给踢了回去。
郁离槿和老里克同时深吸了一口气。郁离枫的动作和神情,摆明了打算赤手空拳面对海曼的双剑。
原本对他怀着必胜信心的伊波拉斯,此刻心中也开始打起了鼓鼓。“会不会太冒险了?”
海曼的目光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他对自己的身手一直都是很有信心的。哪怕在上午的尝试里,大个子伊波拉斯击败了他。但海曼依旧认为,对方能够获胜的原因,不外是他同样受过精湛的角斗士训练,个子和经验都比他充裕太多。但是眼前的这个郁离枫凭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奴隶主贵族”罢了。
“轻视我的代价,只是会让你死的更快!”
海曼的双剑,霎时化作两道愤怒的光轮,一左一右对着郁离枫迎头击上——
这个速度在众奴隶们看来,已经是堪称精锐的存在。不过郁离枫见状却连连摇头。海曼求胜的心态太强烈,论起用剑的速度与精准性,也远远比不上郁离楠——
像是具备了移形换位的能力,郁离枫轻轻松松避开了海曼的光轮,同时他的拳头,照着提顿人的背心狠狠地砸了下去——
原本几乎是腾空冲锋状态的海曼顿时就变成了贴地爬行,就像是一只被冲上沙滩的大海龟。两条血痕在他的身后拖出了足足两三码远——
“你!”本身就斗气汹汹的海曼此刻变得更加的怒不可遏。要说被击倒本身并没有什么,但是被对手打得像现在这么狼狈,却是身为一名精锐战士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他运足全身的力量于手中双剑,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起身。但是没有用,郁离枫的一脚已经踩上了他的后背,再一次将他钉在当场;同时郁离枫的五指,已然聚拢成一把坚实的锥子,重重地砸中了海曼右边的太阳穴。
海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胜负只在一个回合里就完全定格,连最起码的悬念都没有。
一干奴隶们顿时噤若寒蝉。那些女性奴隶们,更是战战兢兢地瑟缩着自己的双肩。看新主人的身手和脸孔,不会和原来的变态城主一样吧?
然而郁离枫的神情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并没有一丁点胜利后的喜悦,也没有半点被质疑后的愤怒。他只是用近乎无所谓的声音吩咐伊波拉斯:“继续为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