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平整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条野狗躺在路边睡着大觉。
忽然，从街道拐角处走来一人，行色匆匆。
“砰砰，砰砰砰，砰！”
有节奏的敲门声虽然不大，在静夜里却是异常的清晰。
张高力刚关门没多久，籍武果然便到了张记铁铺。
籍武闪身进入铁铺，又伸出头向外张望了一下，这才让张高力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还在门上顶了根铁柱。
张高力从未见他如此郑重，知道定有大事，默默随着籍武进到里屋。
刚进到里面，靳氏迎了上来，道：“恩公！”
籍武顾不上客套，急切问道：“孩子呢？”
靳氏往身后一指，道：“在炕上呢，睡得正香。”
屋里的油灯亮着，籍武快步进去一看，见到赵德果真在炕上睡得踏实，不由长长松了口气，仿佛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总算落了地。
籍武转过身，对张高力道：“把孩子送来那人呢？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张高力道：“早走了。他也没说什么，就说孩子饿了，叫我找个奶娘。”
籍武沉吟片刻，道：“那人长什么样子，有没有见到？”
张高力不禁呆了呆，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靳氏，靳氏也是一脸错愕。
不过张高力还是老老实实道：“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模样倒是挺英俊。”
籍武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张高力忍不住问道：“恩公莫非有什么难处？”
籍武看着张高力，异常郑重地道：“高力，自从有了柳儿，拙荆便没有再生育，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把这孩子送你这来。”
柳儿是籍武之子，今年三岁了。
西汉时，宫里的宦者并非全是太监，自东汉起，才逐渐在宫中禁绝了生理正常的男人作宦者。
籍武这个小小的掖庭狱丞虽属少府辖下，但没资格在宫里宿卫，自然不需要阉割。
只有掖庭令才有资格长留宫中，侍候皇帝和嫔妃，当然其前提就是——阉割。
籍武在掖庭狱当差多年，一直无子，或许正是作孽太多，直到三年前才中年得子。虽然作的孽都是迫不得已，但籍武心中从未安稳过。
张高力夫妇隐隐觉得炕上的孩子绝不一般，都静静地等待着籍武继续往下说。
籍武又道：“这孩子可能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你们若不同意哺乳孩子，我立刻把孩子带走，你们千万不用觉得对不住我！”
张高力突然跪了下来，靳氏也跟着跪下，籍武想把张高力托住，却拗他不过，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张高力道：“恩公于我夫妇有再生之恩，我夫妇即使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何况照看一个孩子！”
靳氏也垂泪道：“恩公若信我二人不过，我们只有以死相报！”
靳氏本是宫中婢女，也是因赵昭仪迫害，被收下掖庭狱，籍武甘冒奇险，逮着机会将素不相识的靳氏偷龙转凤，用另一死婢掉包救下，藏了起来。
那次，靳氏在一间小黑屋里足足躲了半个月，籍武才最终有机会把她偷偷带出宫。
身为掖庭狱丞，多年的小心谨慎，得到了昭仪赵合德的信任，籍武的机会总是有的。即便如此，靳氏也是籍武在赵德之前，唯一救到的一个人。
再加上在远条馆中，皇后赵飞燕藏有男宠数十人，其中有飞燕钟爱的侍郎冯无方、庆安世，据传还有一个身长力强的宫奴，赵飞燕和其胞妹赵合德差点还为了这个宫奴失和。
未央宫当真是日日夜未央。
这些在宫里已不是什么秘密，偏偏只有汉成帝刘骜不肯相信，还因此杀了好几个揭发歼情之人，甘心戴着几十顶绿帽子。
正是出入宫禁之人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宫里被赵氏姐妹搞得乌烟瘴气，籍武才自信有机会救出靳氏。
不过那天也怪，把守掖庭的掖庭护卫和未央宫北阙的侍卫竟然都杵着长戟睡着了，靳氏藏在运菜的架子车里有惊无险地出了皇宫。
这样的机会恐怕千载难逢，籍武至今都既觉侥幸，又觉不可思议。
籍武冒着极大风险救出靳氏，因此张高力夫妇对籍武的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
籍张两家人，早已结为生死之交。
籍武对二人亦是大为感动，将二人拉了起来，眼中含泪，道：“好！不过孩子长到一岁，我一定把人带走，你们万万不可让人知道你这多了个孩子！”
张高力道：“恩公但请放心，我们晓得！”
籍武紧紧握住张高力的手，点了点头，走到炕前，看着赵德，良久，道：“弟妹来自宫里，想必猜到了什么，无论你猜到什么，都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他神情黯然，似乎又触动了心事。
前年，也就是元延元年，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赵氏姐妹，好几年却就是要不来孩子。
两个女人企图借种生子，可借了几十个人的种，就是没有一丝反应。
老天总是公平的，她们以为刘骜有毛病，不料却是自己太过淫溅，以致始终不能生育。
然而皇上是个怕老婆的人，尤其怕赵合德。
刘骜都四十的人了，还未生下一子，不免着急，可又怕老婆，只得偷召长相不错的中宫女史曹宫。
曹宫被临幸后，果然得结珠胎，不久生了个儿子，刘骜自是满心欢喜，特派六个宫女服侍曹宫，靳氏便是其中之一。
谁知这事被赵合德察觉了，矫诏把曹宫收进掖庭狱，迫令服毒自尽，婴儿不知扔哪个阴沟里去了，六个婢女通通逼令自缢。
籍武无力救曹宫母子，唯救下了靳氏，也算对自己良心的一点安慰。
可悲复可恨的是，得到刘骜御幸产子的人都得死，吃药堕胎的人更是不在少数，刘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脉被赵氏姐妹荼毒个干净，竟装弄作哑，还甘戴绿帽。
眼前这个皇子，若非神明庇佑，又差点命丧毒妇之手，央央大汉王朝，恐怕要毁在这两个女人手里。
籍武长长叹了口气，怎能不感慨？
皇上的血脉能否延续下去？
靳氏当然听得出来籍武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想到那倾国倾城，却比蛇蝎更阴毒的女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虽然心有余悸，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恭喜籍大哥，又添了位公子！”
只是笑容难免有些勉强。
张高力也跟着笑道：“是啊！”
籍武呵呵一笑，叹道：“这孩子还没起名，不如就叫……籍希吧，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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