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快走!”
赵静晨呆呆盯着少年,喃喃声尚未落,却是一头扑到了他怀里,仰头颤手擦着少年脸上血渍,急急又说:“能见弟弟最后一面,姐心事也…你快走!”
赵家公子摇头不语,把手里衣物递给少女,又从衣袋里掏了假眉、假胡、油瓶…
……
怡春院北。
内城几丈高的城楼正枕着夜。
在赵家公子进屋那一刻,楼顶阁间忽的火光大作,接着一支火把伸于窗外,由左至右缓缓晃了三下,过了会儿,又三下…
信号刚传出,紧贴院落小巷对面两户人家,院落里顿时人影窜动,人皆披甲,拔刀握枪在手,涌向门处。同时,从怡春楼对面酒楼涌出四五十人,盔甲皆全,或执弓弩,或握刀盾,封了怡春楼正门。
又从长街一端过来黑压压拥进一群兵士,挥刀挺枪,驱赶着行人摊贩,清着街。
……
雪轻落。
两浓眉长须黑脸汉子从小院走出,踏雪向怡春楼方向缓缓行去。
皆身着灰衣,头顶草帽,腰挎单刀。
怡春院里各处独院依然静谧,偶有琴瑟声传来,有旖旎语透出,前方怡春楼的喧哗声依旧,只是街上叫卖声已无,壮一些的汉子的忽的止了步,雪中呆立片刻,再四下环伺一番,转而拉了另一人绕着独院间曲折小路向大院北侧院墙跑去,尚未到墙下,夜空里,内城城楼火光再现,由左至右缓摆三下之后,再向上轻轻一挑。
瞅到火光,壮汉顿了身形,眯了眼,拉起另一人转而回返,一路见灯必灭。
一刻。
一处独院忽的火光大起。
接着。
又一处着了火。
再过几息。
一处独院,院门内侧,两人静卧于雪,似在酣睡。内屋,随着房门轰然倒下,响起男人怒叱声,刚起又断,又一声尖叫,女声,也断。
屋内温热如春,烛光下,若大鸳鸯床上静静两片白臀,一**,披着汗。
被面床单有血,颇艳。
床边,赵静晨直视着少年,眼里已有愠色,颤声道:“小弟,你疯了?!你要杀多少人?!他们是无辜…”却见少年又挥匕首向自己脸上划去,少女脸色瞬白,急急伸手去拦:“小弟,你要干什么?!”
刀锋掠过,赵家公子脸上顿时鲜血横流,衬着阴阴神情,更似恶魔,少女尚未缓过神,又见他把匕首倒顶着一边梁柱,吼道:“快扶着!”赵静晨身子一抖,似给震去了心神,不由乖乖去握了刀柄。
刚颤手握上,少年便背了身向刀尖撞去。
赵静晨不由一声惊呼,忙松了刀柄,却是迟了,刀尖已深入少年肩处。
……
雪依落。
怡春院两处独院大火正燃到旺处,黑烟熏着夜,火光中,整个大院人影攒动,大多衣衫不整,尖叫喝骂声混成一片。
沸沸嚷嚷里,近百禁卫兵冲进了大院,挺盾持枪向火光处奔去,领头一长脸汉子,一遍再一遍高声吆喝:“都站住!谁也不许出大院!各回各院!否则杀无赦!”
“盛秃子,闭上你的狗嘴!”
人群里有人厉声应答道,边跑边束着裤带,提着鞋。
长脸汉子显是识得那声音,片刻无声,似是给噎着了,待终得消化,正欲再喊,嘴一闭,霍的住了脚。
人影闪动里,前面小路雪里静静四人,一跪三躺,跪着的那汉子,脸铺血,背插刀,双手正死死捂着地上一人胸处。
长脸汉子示了示意,众军士皆缓了脚,四下观望着,慢慢上前,把四人围住,未待询问,跪着的那汉子猛然扬起头,似一血人,面目狰狞着嘶声大吼:“你们怎么才进来!在外头吃屎么!”也不待长脸汉子搭腔,又俯了身,低声喃喃:
“老方,没事的…啊,没事的…你坚持住…”
长脸汉子端详着四人穿着,眯了眼:“你们哪个口的?赵家崽子呢?…你们四个让一个娃子搞成这模样?”
“你眼瞎了么,老子西衙的!快帮我救人!”
顺着跪汉视线,长脸汉子这才注意到雪地上散落的腰牌,心下一惊,俯身就着火光细辨了一下,长脸更长:“狗逼个副都头,看你这张狂的!信不信老子砍了你!快说那崽子跑哪去了!”
“你砍砍试试!”
跪汉眼似要着起火,狰狞中裂了脸上刀痕,血再淌,更显狰狞,连声再喝:“黑咕隆咚的老子知跑哪去了?!他们十几个人,还带着弓弩,弄死你们这帮孙子!…快抬我兄弟去医治!要是死了,你就等着瞧吧!”
“怎么也不弄死你这狗东西!”
长脸汉子瞅着他后背匕首,边喃喃着边四下扫着:“这么多人?还有弓弩?…”喃声忽止,不由抬手探了探颈上盔具,似在确认是不是戴着,身子也往一边假山挪了一挪,高喊:“快把火把熄了!盾子架好!大家原地不动!”回身吩咐道:“老王,让外头再派些人进来!”
“没种的货!”跪汉厉声再吼:
“快她妈安排个人抬我兄弟去医治!”
……
怡春楼北。
内城南城门大开,一队队兵卒如洪水涌出,甲鲜刀亮,步伐齐整,行进中,整个开封城也似微微晃动起来。口令声里,各队有条不紊的奔向所守区域,把整个怡春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怡春楼前长街,兵卒越聚越多,几要把整条街填满,脸上皆有兴奋之色,却无杂语声,偶有人低喃:“她奶奶的终于熬到头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片片雪花里,手间火把、路边烛火无声燃着这处长街的沉寂。
寒风轻起,雪纷飞,院里火光再高,哭叫声、怒骂声更是刺耳。
怡春楼正门一侧,护卫丛中五六人,一个长袍大褂,面色雍雅,有似文人骚客,只是此时眉扭嘴抽着,似是家里房子给人烧了,或是正室夫人难产死了,独女又跟野汉子私奔了,使得雍雅之气大逊。
呆望着院中火光处,轻声再叹,看向一边膀圆肚鼓汉子:
“郑将军…这…”
那汉子全身皆甲,如再套上铁手套,穿上铁靴子,便一铁球无疑,见雍雅之人问来,摘了头盔,手里轻轻把玩着,半晌,冷哼一声:“穆老板,你该问章副总管才是…按我意思,里面每个院子都安排上我们禁卫军的人,还至于搞成现在这模样么?”
“郑将军,我们要做生意的…”怡春院穆大老板苦着脸:“谁知道这小子来是不来?什么时候来?”
“郑将军,翠仙居、吴江月、清月阁你也不是没安排过人…”
一边一丹凤眼清瘦汉子顿了顿,悠悠再道:“问题是那小子也得上套,他又不是傻子,你的人不撤出来,那饵他会咬的么?”轻抚着手里腰刀,瞅着院里火光,闻着那片刻不绝的叫嚷声,喃喃:“这小崽子也真能折腾的!”轻轻笑笑,缓声又道:“且让他折腾去,是能飞了还是会钻地缝溜了?…逮住了他,死也好,活也罢,都是大功一件,便是把这整个怡春院烧成平地又何妨?”
这人正是新帝新任西衙副总管章大岩。
“烧你个鸡/巴毛,烧你家房子试试?!”雍雅穆老板盛怒之下,心下不由破例小小骂了句脏话。
“郑将军…”
扫着四下兵士,章大岩眯着眼悠声再道:“我早就与你说过,你这阵仗搞在太大,人过多,搞不好哪个便是乌衣教余孽、赵狗的老部下…让你先围着,待天亮再进去慢慢搜捉也不迟,偏是不听,如让那崽子趁乱跑了,我倒看看郑将军如何跟新帝交待!”
“操!你她/妈说的倒是轻巧,我这上千号弟兄,寒冬雪天的,你让他们陪你在街上过夜的不成?!”
郑邀忠郑大将军心下暗骂,攥着头盔,忍怒不语。
心下操着章大副总管的娘亲,正到兴处忽的头顶一声巨响,怡春楼三楼一木窗给谁一脚踹了开,郑大将军身子一哆嗦,又见一物飞来,落在身侧,再一声爆响里,溅着水花,片片化碎,却是个茶壶,如那人能再多一分吃奶的力便会打到郑大将军的脑壳。盯着那碎处,郑大将军呆了呆,忙把头盔重新戴上。伴着茶壶的碎裂声,上面一人扯着脖子破口大骂:“姓穆的,你在搞什么蛾子?以后不想做生意了?!”骂声未落,怡春楼后门处高骂声又起:“郑二子,我干你娘,快放老子出去!以后想不想在京城混了?!”
尚未来得及看穆老板的笑话,待后一道声音传来,郑邀忠顿时铁青了脸,静默片刻,正要安排人进楼放那人出来,听一边章副总管冷声道:“逮住那小崽子前,里面一根毛也不许放走!”
郑邀忠一呆,长吸短呼了口气,压下心下怒气,转而吩咐道:“老李,你过去一下,把周衙内安排到怡春楼客房…”顿了顿又嘱咐:
“记得要好好跟衙内解释解释。”
……
风住。
雪缓。
“郑将军,敢问那些弓弩手怎么回事儿?”
一人轻问,正是一直没作声的西衙副总管崔正杰,顿了顿再道:“三王爷可是交待了,只能活捉的,那狠话也扔给咱们了…这假若赵家儿子身上掉一根毛,便会剥掉咱们一层皮的…谨萱公主似也放了同样的话,皇上旨意也是…”
崔副大总管话说的客气,语气更是透着亲切,郑大将军顿觉舒爽,似严冬里搂到了只小暖炉,忙展了笑意,俯耳轻道:
“崔老哥,你有所不知,新帝给在下的密旨是只要死的!”
“…”
崔正杰呆了呆,摇头轻道:“郑老弟,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你想,这密旨谁知道的呢,你要是把人弄死了,三王爷、公主肯定要拿你是问的,到时你是说实话把新帝卖了,还是背这黑锅?这锅郑老弟背得动的么?“
郑邀忠身子僵在那里,显是之前并未想过,张了嘴,久久不语。
“郑将军,”章大岩轻哼道:“皇上要死的,你给个活的,让万岁爷难办…到时更没好果子吃的吧?”
“崔兄…这…”郑邀忠再一身冷汗,苦脸看向崔正杰。
“崔副总管,”章大副总管也眯眼瞅去:“咱这西衙谁人不晓您这赛诸葛的大名…可后辈实在不明,以您老这头脑,怎会安排出那样的暗岗来?还让他们相互间定时传递信号…那是在防一边有意外,另一边能及早发觉呢?还是怕那崽子找不着?”
崔正杰笑笑不语。
“幸好我私下在城门楼子加了道哨子,否则这搞不好还真让那小崽子带着人大摇大摆的走了!”
“…老喽!不中用了!”崔正杰轻叹,迎着那两道冷光,淡淡再笑:“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自古就是这个理儿的…明宗圣明,这西衙也早就该交由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章大岩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一个灼灼逼人,一个步步忍让,郑邀忠默声瞅着,忍下要为这亲人般的老哥反驳几句的冲动,心下暗叹: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