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
两人正洗着碗筷,红衣少女擦完饭桌从里屋出来,皱了眉,上前夺了少年手里的碗,闷声擦洗起来。赵家公子呆了呆,看向女人,曲秀笑笑:“你歇着吧沐风,这家务活确实不是你们男人干的,这半年来都是云婷帮我的…你云婷妹不是以前了,懂事了,成大姑娘了。”红衣少女撅了嘴:“娘,你说什么啊!”
赵家公子瞄了眼少女丰腴身子,心下喃喃:
“成大姑娘了…”
……
大院。
烛火下两道影子。
“二哥,沐风闹这一处,那边也不是傻子,肯定会有防范的。”
二叔点头不语。
“那还让沐风过去送死?”
二叔仍不语。
“二哥,你对沐风难道就没一点感情?”
“庄宗死后我很难再对人动感情了…”二叔涩涩笑笑:“这世道,感情值几个钱?庄宗可是性情之人,爱民如子,可身死后只留了个骂名。”仰天叹了口气,喃喃又说:“世态炎凉啊!”
“二哥,沐风品性,你我都知道的,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之人,你怎么能拿命要挟他?再说,怎么能拿云婷的终身大事作交易?”
“只是一时心急上火,失了分寸…”二叔摇头道:“六弟,你误会了,我并没打算拿云婷跟沐风作交易…只是诳沐风的。”
“什么?”
“我知道这有些缺德,可是为了报庄宗仇,也顾不得太多了…六弟,你说沐风一旦得手杀了赵狗,还有命回来娶云婷的么?”
“可…”
“没什么可是,沐风就是能活着回来,云婷也是不会许给他的,这事只能是对不起沐风了…云秋虽不是我儿子,却胜过亲子,我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见少年从灶间出来,二叔又说:“进灵堂,好好跟沐风说说那赵狗是什么货色!”
……
东屋。
赵家公子盯着地下桌上密密麻麻的灵牌,愣在那里。
二叔端详着他神情,淡淡说:“这只是能记得的名字…当年他们可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如果活到今天,正是当打之年,能为这国家做很多事情的…沐风,知道谁害的他们么?”也不待少年答,冷冷说:“赵起!”
“六弟,当年咱们死了多少兄弟?”
“…哪里算得清。”
“加上老小,上百万应该有的吧?”
六叔神情一滞,不语,二叔盯向少年:“沐风,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六叔的身份吧?”
“乌衣教…”
“对!我和你六叔都是朝廷悬赏通缉之人,姓萧的猜的没错,我正是罗毅先,你六叔姚敬轩。”笑笑:“我们这颈上人头可都是值十万两文银的。”
淡淡又说:“沐风,知道么,赵起是庄宗一手提拔起来的,让他能保家护国,驱契丹于漠北…可你去打听打听,他赵起当了那么多年的西北军主将,杀了几个契丹狗?他只是杀自己人本事大!”
“沐风,当年我们教主,嗯,就是庄宗变法的事,你应该知道些吧?”
“书上说他倒行逆施,陷百姓于水…”
“放屁!”
二叔红了眼,片刻,缓了语气:“沐风,你还太小,容易给人误导…如果天下昌盛,百姓安乐,你说庄宗用得着变法的么?庄宗是什么人,没有谁比你六叔和我更了解的了…每天里想着的全是这天下受苦百姓!”摇摇头:“可庄宗心意,全让那帮小人毁了,那群大大小小的官吏,猪狗之辈,让庄宗一道道旨令变了味,成了他们敛财的借口…那几年又出了大灾荒,其实缓过去慢慢会好起来的,可百姓受人蛊惑,跟着那些皇亲造反…赵狗不镇压叛乱,反是卖主求荣,逼庄宗退位!”
平了平情绪,缓缓又说:“教主称帝后,我多次劝他以众教徒为底子,组自己的军队,可教主不想加重百姓负担…庄宗处处为天下人着想,却是不得好死…说什么十几万禁军够用了,可到了国难时,那十几万头猪又抵得什么用,全临阵倒戈。当赵狗兵临城下,只能靠各地教众过去支援,却哪是赵狗正规军的对手…西北军可是天下百姓饿着肚子供给的,给他赵狗当了私兵,成了他图富贵的工具…那些降了的兄弟,我不怪他们,他们有妻儿老小抚养,要为此留一条命…可沐风你知道么,他们最终一个也没活成的。”
赵家公子一呆。
“赵狗把他们杀的一个不剩!杀了那些兄弟不算,连他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也全杀的干干净净,刚下生的娃娃也不放过!”二叔咬牙道:“赵狗负庄宗栽培之恩,这是不忠!贪图富贵,屠杀自己兄弟,这是不义!他爹活活给他气死,这是不孝!沐风,杀条不忠、不义、不孝之狗,你有什么好顾虑的!”
赵家公子不语。
“沐风,你不要给他骗了,当年他赵起也是口口声声忠君报国,可又对庄宗干了什么呢…他把持兵权这么多年,你以为真是为这大楚,为天下百姓着想的么?…沐风,你太天真了,这种人我最了解的,他只是为私利,拥兵自重,养寇自重!…沐风,知道这世道成什么样了么?那些师弟,知道怎么得来的么?他们父母白给的,养不起,不想他们陪着饿死…知道这都是谁造成的么?”
赵家公子仍木着脸。
“当然是他赵起!如果不是他坏了庄宗大业,如果变法能持续下去,咱这大楚怎么会是如今这模样!”
……
夜深。
院门。
曲秀拉过少年轻问:“沐风,是因为云婷云秋才要走的么?”少年不语,女人轻道:“沐风,别怪你云婷妹妹好么?”少年笑笑:“我怎么会怪云婷师姐呢?”女人摇摇头:“干娘知道你难受,可…得知你那边定亲消息,别说云婷,干娘也生你气的…”少年再笑:“干娘,我真心希望师姐大师兄好的。”
“沐风,吃饭时候你六叔跟我说…你那边给退婚了,真的么?”
赵家公子不语,女人眼更湿,喃喃:
“苦命的孩子…”
夜下。
三人一马缓缓出了村。
卓云航停下脚,仍是懒散的调子:“沐风,我就送到这里了…以后可要常来,这边至少我还是欢迎你的是吧,别动不动就一年多不见个人影!”赵家公子点头笑笑:“云航,二叔面前少说几句,别老惹他生气。”卓云航不应,瞅了少女一眼,又冲少年笑笑,懒散着转身进了村。
少女留意到那坏笑,撅了嘴,张了张嘴,却没骂出口。
村口。
月下。
两人沉默着。
姚云婷垂着头,伸脚划着雪,轻问:“你不怨我的是吧?”
“你不怨我就好。”赵家公子笑笑。
少女缓缓摇着头,抬头盯住他,忽的牙一咬,大吼:
“我恨你!”
少年一呆,见少女湿了眼,忙扭头看向别处,紧接着肩上挨了几拳,闭了眼,任她打着,身子又一暖,给少女抱住,耳边响起抽泣声,听女孩喃喃:“都怪你!…”赵家公子直着身子,曲了曲手臂,却不敢抱她,也不知该说什么。耳边喃喃几语后,身子给少女猛的推了一下,睁开眼,见她已退开两步,轻声问:“还喜欢我的么?”
赵家公子呆了呆,点点头。
少女泪眼里流出笑意:“活该,让你后悔死!”赵家公子也笑笑,少女沉默半晌,轻声说:
“我要做大师兄老婆了,不能再想你了。”
……
月光笼着两人身子,远远树下,年长少年盯着他们,颤着拳头。
夜风送来两人对白,离他尚有两步远,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