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淡日还,天渐热。
烈阳下,蝉鸣也显无力,开封城似给晒耷拉的榆树叶。
赵家公子送完饭正往府走,前后各两护卫紧紧跟着,暗处还有三个,为防乌衣教余孽寻仇,赵家可谓用心良苦,只是搞到此刻赵家公子更像一个囚徒,只缺木枷锁链。
远远驰来一人,尚未下马,连声道:“少爷,我哥跟将军回来了!怕你在那边耽搁太久,夫人让我过来喊你…”
大堂。
方语凝红着眼,身边一浓眉国字脸中年男人,盯着少年半晌,冲女人点点头,缓缓上前:
“沐风,我是你爹。”
淡淡又说:“我只要你做到一点…本本分分做人,不要做仗势欺人之事。”
……
掌灯时节。
二人对坐。
“沐风养父母从没来过开封?”
“那男人只是当地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萧管家点点头:“父母在他考中秀才那年先后生病死了,那女人是邻村一普通农家女儿,下面有个弟弟,也是普通庄稼人。夫妻俩在沐风四岁时染病死了,建武打听了很多人…他们甚至从未出过府。”
“那老太监跟他们什么关系?”
“应该是男人的远房亲戚,庄宗称帝那几年给清出宫的…前些天三王爷帮着调了当年宫里资料,没能找着线索…变法那些年朝里人事变动太大,很多资料交接时就遗失了。那些太监给清出宫后,当时负责的人可能觉得没必要再留他们资料,大部分都烧了。哪里人,去过哪儿,现在都无据可查…将军,我觉的沐风那两个义父也很可疑。”
“沐风不是说他们死了么?”
“沐风应该…隐瞒了什么。”
“有什么依据?”
“只是感觉。”沉默片刻,萧管家说:“还是有些的,那村子一直没找到…沐风可是在那儿住了好几年的,按说不会记的那么模糊才是。”摇头又说:“建武去古梁镇查过了,那天集市上打沐风的差人、包子铺跑堂的、棺材铺老板…他们对那两人都没太深印象,只说穿着上像卖买人…可买卖人不该那么神秘的。”
“凭这些你就怀疑沐风?”
“我说了,主要是感觉。”萧管家轻叹:“现在线索太少,没法作判断…过些日子建武他们或许能带回来多些线索。”
“萧哥,别查了,让建武他们回来吧。”
赵起淡淡又说:“错不了,是他儿子。”
……
赵起从屋里出来,经过书房,住了脚,烛光下,少年手里拿着本书正难涩读着,身侧自己女儿不时小声提示着,在少年错的离谱时,轻笑出声,又忙着道歉,少年神色如常,取了朱笔,在书上轻点一下,接着读起来。看到此处,赵大将军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举步向正房走去。
卧室。
赵起坐在床边,披散着头,方语凝细细给他梳理着:“…这边几乎全白了。”
“人老了总会白的。”赵起笑。
“沐风找回来了…修文,你也该回来了,成宗同意你请辞了么?”
“我没说…前几年还可以,现在不是请辞的时候。”
“那边离了你不行么?”女人皱了眉:“刘少傅不是在那边监军多年了么,朝中随便派个主将过去不就行了么。”
“语凝,你对北面情况不了解…去年开春霞关被袭,你知道的吧。”
“听说平城(今山西大同)十几个县给洗劫一空,豪门大户给杀的杀抢的抢,世景因此还给解了兵权…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语凝,知道咱们大楚这一百多年的太平是如何来的么?”
“还不是因为你赵大将军!”女人瘪了嘴。
“错!”赵起笑:“…这一百多年来,他们契丹八部自上次分裂后,一直没再合在一起,各部与他们北面鞑靼也是纷争不断。”
“现在合一起了?”
“去年破霞关,围平城,就是两部联合举兵,据称现在据中四部已达成意向,再推举大可汗,兴复他们大辽。启程前,我与两位义兄谈过,说那边已联系过他们…”
“他们意思?”
“能保持邻好,和平生息,他们也不愿兵戈相向的…只担心我一走,朝廷政策会再变。”
“开榷场,互通有无,不是挺好的么,平城、幽州那边为什么不效仿,与契丹人、金国人开展贸易?”
“平城那边开过一段时间榷场,给成宗下旨取消了…有兵将不顾亡国之灾通过榷场往那边私运铁器。”女人喃喃:“亡国之灾?这么严重?”赵起摇头道:“北地人生性比咱们要骁勇好战,人人善骑强射,与他们打,咱们唯一优势就是兵刃、装甲,一旦这优势也没了,后果不堪设想…”女人说:“可咱们人多啊。”赵起笑笑:“语凝,不是每只羊都能练成狼的,羊再多,在狼面前也只是各自奔命而已。”
“通了贸易,得到想要的了,他们不是就不需要过来抢的么?给他们铁器又有什么?”
“哪有这么简单?”赵起再笑:“更别说两边还有领地异议…河套、平城、幽州那一带,也曾归属过他们契丹的…那边说,是咱们太祖趁他们内乱夺了他们领地,咱们这边则说,那几个地方很久前就是中原之地,是他们大可汗趁中原纷争从咱们先朝人手里抢走的。”苦笑:“那边就再往早一些说…”
“那按道理讲,到底算谁的?”
“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谁强谁有理,谁占着算谁的。”
女人沉默片刻,撅了撅嘴:“你爱在那边吹风,也由你!”放了梳子,轻揉着男人脖颈:“我跟静晨倒没什么,反正也习惯了,只是沐风,这些年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没受一日父疼母爱…你们本就不是亲父子,再不与沐风多处处,我怕你们会太生分。”
“语凝,成宗想见沐风,明天我打算奏请成宗恩准,能让沐风去西北,在军营里磨练几年…”赵起闭着眼喃喃:“那些个高官子弟什么德性你也知道,在这边沐风早晚会给他们带…”
“不行!”
赵起呆了呆,回过头,女人眼已湿,连声又说:“沐风打小就跟他爷爷要饭,受尽了苦,好不容易撑到现在,你怎么忍心让他再去受苦!那些疤你不是也见过了么,沐风性子倔,可想那些年里挨了多少打,指头也没了半根…那老太监跟沐风无亲无故的,打小把沐风当亲孙子疼,沐风说要到好吃的他从舍不得自己吃,总要留着给沐风,你怎么说也是沐风姨父,心肠怎能这么狠!要是在西北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我妹交待?她男人是因你死的,可我妹从没说你一个不是,还把儿子托付给咱们…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语凝,我确实是为沐风好…”赵起抚肩安慰道:“你不信我为人么?”。
“你就不能信一下沐风么?!”女人抖开:“这些天,沐风除了给静心阁那些乞儿送送饭,都呆在家里读书认字,这怎么就不好了?!”
……
半晌。
女人终于破涕为笑,赵起给她擦着泪:“语凝,与萧瀚婚事,静晨考虑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自己闺女你不清楚?”女人又撅了嘴:“跟你一样倔!…我倒是更中意谨烨的。”
“那怎么能够,谨烨不行!”赵起皱了眉。
“怎么就不行了!”方语凝瞪他:“王爷在朝里护了你这么多年,对这门婚事也是一百个赞同,两边结成儿女亲家有何不可?”
“我不是说谨烨不好…只是他整日里吟诗作对的,哪有点男人该有的样子?”
“这还不是在说人家不好!你就这么看不起读书人?”女人撇了嘴:“你也不用担心,你家闺女眼光高,还看不上人家呢…也不知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眼看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她就看上了,人家也看不上她了…也怪我,这些年一门心思用在找沐风上了,也没用心好好开导她…”忽的一顿,皱眉问:“皇上怎么要见沐风?”
“成宗要招沐风作驸马。”
“谨萱公主?”女人呆了呆,急急道:“这怎么能够?他们血缘那么近…听王妃说过,这小公主打小好武,性子也刁蛮的很…你这不是害沐风么?”
“我也在想该如何推掉的。”
“要是推不掉呢?…对了,要是给皇上认出沐风来,那可怎么好?”
“沐风跟庄宗也不像的,”赵起安慰道:“咱们是知道沐风是庄宗孩子,才会从眉目神情上看出相似来,旁人都不知道庄宗有后的,哪会看出来…”
话语间,烛柱边缘破出一道口子,血红色的烛泪破口而出,顺着烛柱急奔。
已是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