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开封。
茶楼。
“听说大将军儿子找到了?”
“操,乞丐堆里找着的…”
“怎么认出来的,是脸还是鸡/巴上写赵字了?”
“你妈腚上。”
……
靖边侯府。
大堂。
方语凝与一老者正闲聊着,下侧坐着她女儿赵静晨,管家萧逸凡和儿子萧泽坐在再下首,由于有外人的缘故,丫鬟小柔只能站着,不时偷偷打着哈欠。老者是京城有名大儒,给方语凝请来当她儿子的老师。
一人进堂:“夫人,少爷回来了。”
方语凝冲老者歉意笑笑:“抱歉让薛老等到此时…我家沐风在外漂泊那些年,结识了些跟他一样孤苦无依的孩子,放不下他们,每日要过去送饭。”老者伸手捋着胡须,微笑吟道:“不忘初心,善哉,善哉!”
书房。
老者沉着脸出了门,晃着脑袋,掏出怀里定金:“夫人,不是老朽不肯教,只是不想浪费您的钱财。”叹口气:“您先找位先生帮贵子认认字吧。”
书桌前,赵家公子垂着头,手里仍拿着笔,更像是在攥着把匕首。桌上宣纸上歪七八扭写着几个半大字,萧管家瞅了眼,拉着儿子走了出去。丫鬟小柔注意到少年握笔姿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捂了嘴,板着脸端详起来,皱眉道:“那老头子就是不识货!静晨姐,你看少爷写的这羊字多好!形神兼备,又肥又嫩,还透着丝调皮的呢!”
少年闻此,头埋得更深。
赵静晨跟她解释道:“薛先生应该是让弟弟写下禮、義、廉、恥四字,弟弟最初写的那个礼是新体,给先生判错,划去了,那个义字也是,妹妹看的那个应该是弟弟要写的古体義字的上半部。”又看向女人:“妈,我觉的薛先生倒是有些迂腐了,自太祖立国之初就推行新体字,鼓励百姓日常书信里使用,虽说新体字少了神韵,可总不能判定弟弟是写错了的。”
方语凝盯着写的几不成字的“廉”与“恥”,不语。
“妈,也不用请先生了,我来教弟弟吧。”
……
街。
雨。
屋檐下。
“听说赵家公子那些年光顾得要饭了,大字识不了几个,写字跟在擦屁股…”
“擦你妈屁股…操,怎就没个大官来认我这儿子!”
……
开封外城西侧,靠近万胜门一处破败建筑,名曰静心阁。
静心阁为当今皇上楚成宗之弟楚庄宗当年篡位后所建,作为所创乌衣教教徒礼拜场所,毁于一场大火。被毁十余年后,如今静心阁更是破旧不堪,几无一处完好屋顶,乞讨之人也不愿久呆。
一间尚有屋顶的小屋,雨顺着几处窟窿流落进来,敲打着地面,唯一干着的屋角,挤着十几个乞儿,看到赵家公子进来,欢叫出声,一个扑过来抱着他:“爹,饿…!”这些乞儿注意到赵家公子身后少女,瞬间静了下来,几个伸手接了雨水偷偷擦着脸。
一乞儿一直呆着不动,这时冷冷说:“沐风,以后别来了!”
赵家公子呆了呆,看向他。
“你能每天都来么?能每次都带这么多吃的么?”那乞儿指指那群乞儿又说:“你这样惯着他们,他们都忘了自己身份了,早晚会给饿死!”
赵家公子皱了眉。
“还不是大牛、二牛!”一瘦小乞儿解释说:“好几天没出去讨食了,今儿绍维哥说了几句,还顶嘴,说反正沐风哥你会送来吃的,干嘛还要出去淋雨。”又指指仍抱着少年的乞儿:“还说绍维哥要是能让绍宗哥也出去讨食,他们就去。”气也不喘的又说:“还说绍维哥拿着沐风哥给的十两银子偷着给自己买好吃。”
“这个我没说!”
一颇为壮实的乞儿红着脸大吼一声,他身边乞儿窜起身:“我可以作证!我哥是说那银子是沐风哥给大家的,为什么他姓韩的要一个人拿着,问是不是留着背地里给自己买好吃的!”
别的乞儿也七嘴八舌的吵起来,屋里叽喳一片。
赵家公子任他们吵着,不发一声,半晌,乞儿们慢慢闭了嘴,低了头,室内只余风雨声。
“大家过去坐好。”赵家公子指指屋角,又问:“小浩呢?”
“给人领走了…”瘦小乞儿低着头道:“不怪绍维哥的,是他自己愿意走的,我们都劝他了…他自己犯贱去当贼,我们总不能把他绑起来吧。”
“还有谁想走?”赵家公子轻问。
谁也没应声,赵家公子看向瘦小乞儿:“小易你说,我怎么跟你们交待的?”
“你走后,绍维哥就是我们的头,都要听他的!”
“有谁不听,按咱们规矩该怎么办?”
“自己走开,富贵由己,生死由命,跟咱们再没任何关系!…想留的话,就要挨十棍!”
“诋毁兄弟呢?”
“自己走开!或挨十棍!”
“大牛、二牛,”赵家公子看向那两兄弟:“你们要走还是挨二十棍?”
壮乞儿想也没想,转身趴在地上,伸手扒了裤子,另一个当弟弟的犹豫了一下,跟着也趴了下去。看他也要扒裤子,赵静晨忙别过头,身后响起沉闷的敲打声,相伴着彻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叫得她心下颤了几颤,不由扭头看去。
见少年正单手拿着一根木棍,带着风声,轮番敲着两只大白屁股,两乞儿壮实那个咬着牙一声不吭,另一个则虫子般扭着身子,每当棍子打向他,便会仰脖长啸一声,啸声悲切,仿佛下一刻便会疼死过去。
……
馄饨铺。
“小弟,你刚才脸色很吓人的。”赵静晨虽这样说着,神情却无半点害怕的样子:“你经常打他们么?”赵家公子摇头,少女又问:“用那么大劲,打不坏的是吧?”
赵家公子嘴角难得现出丝笑意:“姐,你让二牛骗了,别听他叫得惨,他挨的比他哥轻多了。”
上了馄饨,赵家公子静静吃着,少女对面静静看着,一刻,轻问:“那乞儿怎么喊你爹?是个傻子吧?”
少年似是没听到,仍缓缓嚼着,细细下咽,见他如此享受,赵静晨不由问:“这么好吃的么?”
少年呆了呆,把手里汤匙递过去。
赵静晨盯着他含过的汤匙,犹豫着,少年说:“不好的话就吐出来我吃了。”
赵静晨接过匙子,挑了个小的,含到嘴里,嚼了一下,皱了眉,想吐了,却又怕这弟弟真给吃了,便把整个馄饨囫囵咽了下去,看着少年神情,忙说:“很好吃的,只是吃不惯。”
说着把手里汤匙递还少年,忽的想到上面沾有自己唾液,身子僵了僵,见他并无所感,接过汤匙默声吃起来。
……
雨不停。
赵家公子正吃着馄饨,斜对面一家杂货铺走出一人,身披蓑衣,头戴雨帽,穿过细雨,离开主街,在小巷里缓缓穿行着,行不多久,忽的身形顿下,手伸向怀里,眯了眼,盯住巷道尽处雨中之人。
那人身披油衣,扬扬头,现了脸,带着笑意:“正杰兄,雨中独步,真是好雅兴啊!”
崔正杰松了怀里短剑剑柄,笑笑:“逸凡兄,彼此彼此。”
萧管家道:“你们西衙可真看得起我家公子,连崔大副总管这样的大忙人也派过来了。”崔正杰笑笑,并不答话,萧管家悠悠又说:“正杰兄如果想见我家公子,我可以帮你们引见的,你我之间,总还有些交情,正杰兄用不着像别的爪牙一样,也作这等没头没脸窥探之事的。”
“萧兄见谅,身在公家,奉命而行而已。”崔正杰抱拳道。
“好,那萧某就说公事…还请麻烦正杰兄跟你们张总管呈报一声,就说你们那几个手下整日在暗处盯着我家公子,这让我们很为难,怕哪天不知情的兄弟把他们当乌衣教的人给杀了。”崔正杰皱眉不语,萧管家缓缓又说:“你们监视我家公子,应该没得到皇上许可的吧?…正杰兄应该明白,你们那样会干扰到我们的,如果让乌衣教的人钻了空子,我家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西衙不好跟皇上交待的吧?”
“明白,在下会跟张总管提及的…”
崔正杰再抱拳:“如无他事,恕不能久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