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进山狩猎的队伍比原本预计的晚回来了一天,但好在并未出什么意外。
族长乌善一回到家,自家婆娘就把黍地里发生虫灾的事告诉了他,青年也把乌公的口信第一时间送达。
他匆匆吞下两个黍饼,一刻也不敢耽搁,迈着大步朝着乌公的住所走去。
虫灾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其他人清楚得多,如果能够顺利解决自然最好,否则后果会是什么,他亦不敢多想。
“管她娘的,只要乌公在,天就塌不了!”乌善最后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乌公的住所离大伙的屋子有一段距离,建立在村里的唯一一座土坡上,虽然房子不大,但都是用木头搭建,结实得很,既耐风又抗雨。
时间还早,远远地,乌善就看见豆大的灯光从木屋的门缝里透了出来,在距离木屋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还有一座十分规整的建筑,那是全部用石头搭成的一座殿宇似的石屋,方方正正,但那里面既空且黑,也没有人居住。
乌善只匆匆扫过一眼,已是来到木屋前。
“是乌善吧,门没锁,进来!”乌公有些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嗯。”乌善应了一声,推门进屋,小声问道:“奕已经睡下了?”
“睡了,这孩子有自己的脾气了……”乌公没有把话说完,也没有抬眼看他,神情专注地盯在眼前一堆绿色粉末上,一股腥淡的臭味从粉末里散发而出,飘荡在昏暗的空气里。
“你已经知道了。”
忙了半天,乌公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神里游离着几缕浓厚的血丝。
“有乌公在,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乌善盘腿坐下,并无任何拘束,在对面的这位老人面前,他似乎永远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少年,就如村里许多与他同龄的人一样。
“嘿,善,乌公已经老了,况且我总有离去的一天。”乌公轻扬了一下眉头,扫过一眼气势日渐稳重的乌善,想要说些什么,迟疑了半天却终究没说出来,仿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乌公,这次虫灾严重吗?”乌善听出了老人话语里的感伤,有意撇开话题,但这个话题同样不轻松。
他虽然还未来得及亲自去地里看一眼,但听自家婆娘一说,得知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去帮忙灭虫了,便心知这次的虫灾必然十分厉害。
“这一次,恐怕我也无能为力了。”乌公一字一字道,语速极是缓慢。
乌善的心不由沉了一下,但他仍是静静地听着,并不作声。
“那些虫子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乌公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的一堆绿色粉末上。“这些‘磷丹粉’虽然可以将虫子灭杀掉,但恐怕也会连带所有的黍一起毁掉。”
听到这里,乌善浓浓的眉毛骤然拧缩到了一处。“其他两个部落呢?”他话只问了一半,就感到口舌有些生涩,泛起无尽的苦意。
“乌良已经偷偷去观察过了,情况或许比我们这里还要严重。”
乌公平淡至极的话,这一次终如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心,令乌善全身因天气引起的那股燥热一散而空,更带来几许寒意。
黍地的虫灾意味着整个冬季,部落的粮食会出现极大的缺口,如果仅是自己一家部落还好,寒蝉部人口不多,咬咬牙、多进几趟山也许就能挺过去了。但望麦山附近另外两个部落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这正是乌善走来的路上一直最为担心的问题。
“看来这一次战争是无法避免了。战争也仅仅是为了生存。”乌公直将乌善心头的担心挑开,却又话题一转。
“你们这次怎么晚回来了一天?”
在乌公的眼里,乌善并未见到一丝惊慌,老人似乎对接下来必将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心里顿时又镇定了一点。
“没什么,绕了一点弯路,想多捉几只野兽,好给孩子们壮胆,参加巫质测试。”
“嗯。今年适龄的孩子比以往要多,这是部落的福气。”乌公嘴角难得一笑,“奕也要参加!”
“什么?”乌善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跟着变了调。“但奕的身体?”
“都是一族之长了,这么点小事还大惊小怪!”乌公的语气有些不满,其实不止眼前的这件事,前面乌善的那些表情变化都一丝不漏地被他看在了眼里。
乌公又郑重道:“善,我终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部落的这副担子迟早会落在你身上,你得学会遇事稳重一些。”
乌善很少见到乌公以这般严峻的姿态对待自己,心中不禁有些惭愧,耳里却听乌公继续以柔和的声调说道:“奕,参加的是祭巫测试,这一条路我一直不希望他走,但他说了,部落不养无用之人,这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后面的话,乌善一直恭敬聆听着,再也没插过一句嘴。乌公既然说韩奕能够参加祭巫测试,那就一定有十分的把握。
直至他起身离开,乌公才再提了一句。
“虫灾的事,不要再安排那么多人手了,让女人孩子们在望麦山附近多采摘些果子野菜回来。”
乌善重重“嗯”了一声,他已清楚乌公是下定决心,准备要战争了!
回去的路上,走过那座方方正正的矮小石殿时,乌善驻足良久,目光似直欲穿透层层黑暗,钻进石殿内,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徒劳之举。
“或许部落将有大的改变了!”他如此想道,心底竟浮现出了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这座外表再普通不过的石殿,就是一座云荒世界的神殿,在每一个部落生长的地方,神殿都会出现。对于诸多部落来说,一座激活苏醒的神殿,才意味着发展和壮大的希望。
直到乌善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乌公才挪动了一下身体。
“你都听见了,偷听大人的说话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韩奕的小脑袋从里屋的草帘下钻了出来,随后跛着右脚,轻声走了过来。
“阿公,我以后不敢了。”他低着脑袋说,嘴角眉角却藏着笑意。
“坐下,和阿公好好说说话。”乌公早将他的一副神态尽收眼底,却眯缝着眼假装没有看见。
“奕,你知道什么是祭巫吗?”
“不知道。”韩奕老实地摇了摇小脑袋。
祭巫,他不清楚,但却是知道战巫,战巫可以保护部落,也是部落斩杀凶兽获得食物的主要力量。
不过在他心里,不管是什么巫,只要是巫就好,部落里连五六岁的小孩都明白一个道理,巫可以保护自己的部落,为部落奉献。所以一听到阿公要让自己参加巫质测试,他心里早就偷偷乐开了怀。
“你可知道阿公为什么以前不愿意让你参加巫质测试,现在又愿意呢?”乌公今晚的话似乎比平时多得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嗯?”韩奕这次没有摇脑袋,低眉细想了一下,才回道:“因为要有战争了。”他见阿公没有打断自己的话,便大胆地继续说道。
“阿公说我已经长大了,所以希望我能够保护自己,也要保护部落的族人。”
乌公微愣了一下,没有料到韩奕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虽然距离他的真实想法还有些差距。
“好孩子。”乌公直将韩奕拉了过来,紧搂在怀里。“是啊,阿公老了,奕以后就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了。”
“不,我还要保护阿公,保护整个部落。”韩奕认真地加上自己的话。
“好,好,现在阿公可以告诉你什么是祭巫了。”乌公的语气突然有些飘渺起来,仿佛在回忆,顿了一会,才说道。
“祭巫,是祭神之巫,让部落得到神的守护,有了神的守护,部落就能得以安全,不断发展,繁衍壮大。不过,要当一个好的祭巫,可是比战巫更难!”
“我不怕!”韩奕咬牙道。
“阿公当然知道奕不会惧怕,但这几天你要乖乖听话,好好调理身体。”
“嗯,我会听话。”
“阿公,神是什么?很厉害吗?”
“神啊?阿公也不是很了解了,不过奕以后一定会自己见到……”
这一晚,韩奕问了许多问题,直到最后疲倦地睡在了乌公怀里。
凝视着怀里苍白瘦削的小脸蛋,乌公露出满眼的怜惜,轻轻地抚摸着,突然右指一勾,从韩奕胸前带出一颗普通的坠饰来。
这是一颗圆形的石坠,并无奇特之处,唯独在石坠的中心似乎多了一滴殷红的点,红点仿佛早已凝固,任由晃动。
乌公细细摩挲着石坠,目光渐变得幽邃,昏暗的油灯照那在干枯如树皮的脸上一明一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低叹了一声,仿佛打开了一个心结,又有另一个心结无声系紧。
“终究是逃不过的命运!难道这就是你为他选择的道路吗?”
语音喃喃,如自语,如质问,夜已深沉,屋外的虫鸣奏曲却始终不曾停歇过,衬托着这个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