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影枭再次从垂轨缆车下到殖民地的时候,是周六下午三点半。这次他是自己从新世界下来的,骷髅鬼王没有同行。
这并不是因为他那同为网瘾青年的舍友破天荒地忙别的去了,周末没有上线;正相反,鬼王一大早就上线了,只是刚一上线就径直奔向殖民地,留了句话叫做:“大小姐让我去帮忙布置决斗场地。”
“她有一个联盟的人干粗活,少你一个劳动力吗?”影枭心中不免吐槽舍友重色轻友,但也是非常理解。模拟游戏高速发展的今天,两个玩家网恋到结婚的都大有人在,何况鬼王也是有需求的单身狗……啊不,年轻人。
然而对于像影枭这样的单细胞生物就不一样了。在这个充满热血、争斗、以及飞翔之快感的游戏里,他只希望能把现实中的所有不得意都发泄在这虚拟空间。两天以来,他在游戏里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在模拟战训练室的终端上输入白云苍狗和碎梦的资料,挑最难缠的npc作为对手模型,反复切磋,挥汗如雨。
在影枭走上垂轨缆车的时刻,空尽阁周边一片繁忙景象。
通常来说,如果是两个普通玩家之间的决斗,地点在哪里都无所谓。但如果决斗的其中一方是在游戏里小有名气的人,这地点往往就需要有所约束。就好像江湖豪杰切磋武艺,随便两个无名小辈的话没人会看你在哪儿打架,可一旦其中之一是武林中的前辈,那就要选个适合决斗的地方——即可以不受干扰地分出胜负;可以让裁决的人清晰准确地分辨出胜负;最好还可以让观战的人有个呆得不太难受的地方,所以后来才有了“擂台”这么个存在。
这一点在游戏里同样适用。像克莱斯特、阿莉莎这种盟主级的玩家,都会有自己专属的“擂台”。克莱斯特对“风鸣空域5区”——又称“废场”——情有独钟;而阿莉莎的‘擂台’就在暗香坊的大本营本身。
此时,以空尽阁门口的广场为中心,环绕四周的一干岛群都解除了“步行令”。空尽阁自身由八魁负责封锁。决斗完成之前,这座古色古香的阁楼只是个摆设,任何人不得进出。
决斗区的出入口有两个,南北各一,由迷你航路连接至殖民地。八魁中的日初、日暮守在南口;日曜、日蚀守在北口。本次决斗因为阿莉莎盟主亲身参战,一则鉴于殖民地玩家普遍素质良莠不齐,二则为避免坊间胡言乱语,有权参观本次决斗的玩家进行了严格筛选,即使是暗香坊自己的会员也只有属于管理层和主力团队的五十余人有权观战。同时,联盟也斥重金加强了场地周围的防御,擅闯决斗区的玩家被视作挑衅暗香坊私宅,受雇于联盟的npc将对其予以严厉制裁——就是往死里打。
说到影枭这边的应援团——或者说有多少知道有影枭这么个人,想来凑个热闹的无聊玩家——骷髅鬼王自然是一早就已经进入场地内,以帮忙的名义和暗香坊管理层的妹子们套近乎去了;而此时接近四点,另外两个和影枭有点关系的玩家也不请自来了。
金发碧眼的俊秀青年,背负晶石状的巨型猎翼,从迷你航路赶来,轻盈地落在广场北口。日曜上前迎接:“克大人。”
阿莉莎是暗香坊的盟主,克莱斯特是百翼集的盟主。两个盟主有点交集并不稀奇,所以常伴阿莉莎身侧,八魁之一的日曜也认得克莱斯特。
克莱斯特收起背翼,笑容温暖如像早春拂过脸颊的微风:“日曜姑娘,好久不见。”
“今天我们盟主有决斗,克大人是来观战的吗?”
“是来观战,不过更多是想看看那位击败了我的新秀,是不是能继续赢下去。”
日曜面露惊诧之色:“你说影枭他……!”
克莱斯特苦笑道:“后生可畏啊。”
而在决斗场地的南口,一席翩翩白衣的青年也从迷你航路赶到。
逍遥子的翼当然是他亲手打造——那是一双斑斓的纱翅,宛若神女下凡身披的仙衣。古语云“天衣无缝”,那对翼正如一层完完整整的薄纱,充溢着难以言表的色彩,却又仿佛随时可以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天然。曾被网友评选为造型最美的翼,a级光翼——九天玄女。
守在南口的八魁——日初和日暮,见到逍遥子都是脸色一沉。
性格火爆些的日初先迎了上去,气哼哼地说道:“盟主不想见你。请回吧。”
“她见不到我。”逍遥子指了指背后的‘九天玄女’,“如果不是为了躲她,我也不会带这对翼来。”
此时较为沉稳持重的日暮也迎了上来:“既然如此,‘九天玄女’的隐藏技能就请你一直保持开启状态吧。我们也会替你隐瞒的。但是……你来这里真的不是为了见盟主吗?”
“我是不得不来啊。真是造化弄人……”逍遥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决斗双方的翼都是我做的。作为锻翼师,我必须亲眼见证这场胜负。”
说完这番话,逍遥子足尖点地一跃而起。光翼“九天玄女”收到他的指令,像巨大的斗篷一般漫天披散开,裹住主人的身形。那翼上斑斓的色彩和周围空气融为一体,化作四周景物的颜色,融入清澈的天色中。白衣青年转瞬不见。
四点。
已经完全被装扮成决斗擂台的空尽阁及其周边区域,八魁的其中两人——弦月、满月,敲响了临时架起的大钟,宣告时辰已到。
阿莉莎从阁中走出。
她穿着一席浅红色轻纱短裙,为了方便行动,金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扎起一条细细的马尾。阿莉莎右手横握着一柄半人高的十字矛,巨矛和少女的体型差异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极鲜明的对冲。
不同于大部分网络游戏,“翼人世纪”里的玩家不需要穿装甲,原本由装甲承载的防御功能都转而由“翼”这个装置来承载。所以在这个游戏里,玩家可以随意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如果有人是装甲控,也可以穿戴装甲外形的服装,虽然并不会提供什么特别的防御力。
阿莉莎身后,紧跟着身着浅蓝色军装的卯月。她腰间配一柄细刃骑士剑,背翼在阳光下映着细碎的青光。
观众席上呼声雷动,暗香坊的管理层大半都是阿莉莎和八魁的忠实粉丝,此时除了振臂高呼或强烈鼓掌,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其他的行动可以宣泄他们脑残式的激动心情。
决斗一方已经出场,所有人开始环视四周,寻找自不量力的另一方。
然而……
“人呢……?”
“好像一直没有见到那个叫影枭的家伙。”
“听说口气很大呢!指明要挑战阿莉莎大人和卯月。”
“怎么现在不出现了?怕了吗?”
“难道是弃权了?可恶!竟然赶放阿莉莎大人的鸽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阿莉莎和卯月倒是没什么在意,径直走到空尽阁门口的广场正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抹银灰色的身影急速穿过迷你航路,像正中靶心的箭矢一样稳稳落在角斗场的南口。
影枭收起背翼,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可恶……还是迟了1分钟,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观众席上的人开始起哄:“竟然迟到!!赶快投降!!滚回去!!”
阿莉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一面走向影枭:“虽然只有1分钟……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黑发青年双掌合十,低头行礼:“我迟到了,非常抱歉。”
“鬼王说你三点半就从垂轨缆车下来了,这么点儿路飞了半个小时?”阿莉莎问道。
“怎么可能。”影枭边说边检查翼和武器的状态,“是路上被你们暗香坊的几个人拦了,花了一会时间摆平他们……算了不说这个,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们联盟的?”卯月问道,“叫什么名字?这种事情必须严惩。”
影枭插着手,皱着眉毛想了片刻:“忘了……我不擅长记人名。”
“卯月,决斗结束后请务必查清楚。”阿莉莎厉声说道,“我要知道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决斗之前乱来!”
“是,盟主。”
“哇!!很有气势啊!”影枭作势惊讶状后退一步。
阿莉莎锐利的目光扫向决斗的对手:“我盟里有些人很没规矩,让你见笑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们给你10分钟时间修整准备。”
“那倒不必。”影枭拍了拍剑鞘,“我已经准备了两天,足够充分了。”
听闻此言,阿莉莎秀眉一挑:“那好!”随后向空尽阁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八魁中的最后一人,也是与卯月同为阿莉莎左右手的另一人——绯月,收起背上红绸般秀美的猎翼,落在空尽阁的屋顶上。
她拿起一只无线话筒,连上区域内的无线广播,婉转的声音响彻在广场上:“本次决斗双方:红方——阿莉莎;蓝方——影枭;裁决人——昼夜无极。”
虽然这一次的决斗只请了五十位观众,但暗香坊还是按照一贯的常例,安排绯月主持这场决斗。一则为了符合形式,一场决斗至少需要有人来宣布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另外,暗香坊的每一场决斗都会有虚拟机位安排录像,以便备案或事后分析。这时如有主持人附带讲解,日后复盘就可以看得更明白一些。
绯月的话音刚落,一通体漆黑的男性身影忽然出现在阁楼一侧的屋檐上。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怎么飞上去的。他的出现更像是他已经来了许久,只是大家一直都没留意到这个人的存在,直到绯月刚刚说完裁决人的名字,大家才发现那里有人。
影枭也是此时才看到这个人的。忙乱中赶紧仔细打量了此人一番,这才发现他也是个玩家,并不是npc或者敌人之类。他的角色头上显示着玩家名字——昼夜无极,和公会名——万神殿。
他就是这场决斗的裁决人。
昼夜无极从屋檐上坠下,几乎是以自由落体的形式降到地面,直到最后一刻才展开背翼——那是一双如墨般漆黑,将周遭所有光源都扯向自己的,如黑洞般深邃的魔之翼。
“那是……”这一次,就连影枭这个生无可畏的单细胞生物都为之动容了。他在那双黑翼压倒性的气场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深海里的鱼一样挤出肺里的空气,同时也挤出了一句连自己都震惊的感叹,“那也是空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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