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澈的塞纳河,我沿河岸信步而行,读着邮差刚送来的一份报纸。
我翻开第一页,便看到醒目的标题:
自杀人数统计。
这些自杀的人,有吊死鬼,有水鬼;有喝药死的,有割腕死的,有大量吸入煤气死的。
我完全理解这些自杀的人,他们是弱势群体,终生摆脱不掉噩运,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从迟迟不得回报的梦中醒来,从对彼界幻想中醒来。他们原以为上帝在人世残酷无情,在彼界最终会公正,结果幸福的憧憬一个个全破灭,他们看破红尘,已经活够了,想要终这出没完没了的悲剧,或者这出丢人现眼的喜剧。
自杀,这正是那些再没有力量的人的最后力量,是那些再没有指望的人的最后希望,是那些完全战败的人的了后勇气。
这些自杀的人群,一年当中就超过了八千五百人。由于数量之多,所至于他们的暴死,让人绝得可怕,伸着舌头,七窃流血。
我想像着,他们临死前的诉求:“让我们死得缓和一些吧。”
于是我开始浮想联翩,突杀,我恍然置身于一座美丽的城市。那是巴黎,但究竟是什么时代,我不知道。
我信步行于街上,观看居民房舍、剧院和公共建筑。我走到一座广场,忽见一幢高大建筑,十分美观、华丽。
上面有金色大字:自杀者之家。
我不免深感诧异。
我走向那个建筑物,只见几位穿西服短裤的听差坐在门厅里。
一名听差问我:“先生打算?……”
“我打算了解这是什么地方。”
“没别的事儿?”
“没有。”
“那么,先生是否愿意我见您见见秘书?”
我有些迟疑,又问了一句:“这是不是太打扰他了?”
“没事儿,他在此的工作就是接待来问讯的人。”
他带我到一间办公室,里面的格调有些暗,木制家具全漆成黑色。
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人一边写东西一边抽雪茄,闻烟味便知他抽的是上等货。
他等听差出去之后,问道:“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我说我想了解这座建筑。
他先微微一笑,然后道:“这座建筑就是杀死渴望死去的人。但是要做理干净利落,不让人感到痛苦,反而是舒服地死去。”
我又问道:“你们怎么会有这种创意?”
秘书答道:“于一八**年举办世界博览会之后五年间,自杀的人数激增,这就要求我们必须采取点什么了。什么地方都有自杀的人,大街上、舞会上、餐馆中、剧院中、火车上、甚至在共和国总统的招待会上,无处不发生。”
“所以为了应对此种状况,必须集中引导自杀。”
“自杀激增,是如何引起的?”
“对此我一无所知。其实我认为是世界腐坏了,所以那些火冒火丈的人就甘脆离开这个世界。”秘书道。
之后秘书道:“你不是想了解这个机构吗?其实它是一个俱乐部,一切都以俱乐部的行式运转。创建者是国内最杰出的人物、最伟大的思想家,以及最有眼光的有识之士。”
接着他又道:”我向您保证,在这里特别开心,比起俱乐部还在如此。“
”在这里?“我吃了一惊。
秘书道:”当然。大家在这里特别开心,因为俱乐部成员都不怕死,而惧怕死亡恰恰是人生欢乐的最大破坏者。“
”那么他们既然不自杀,为什么要参加这个俱乐部呢?“
”加入这个俱乐部并不以自杀为条件。“
”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来解释。面对无限激增的自杀数量,面对自杀给我们展现的惨相,我们就组织起来一个纯粹慈善的协会,保护那些绝望者,向他们提供死亡。即使不是出乎意外,至少也是平静而不知不觉、毫无恐惧地死亡。”
我本想问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是我更关心是谁允许这样一个机构成立的。“这样一个机构究竟是谁批准成立的?“
”是布朗热将军,就在他短暂当政期间。他那个人有求必应。就这样建起这个协会,刚开始时,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地方,没人敢走近。可是创建者就在这里聚会,举行盛大的庆祝晚会,邀请来萨拉·贝因哈特夫人、朱迪克夫人、泰奥夫人、格拉尼埃夫人以及其他二十余位夫人,还有德·莱兹凯先生、科克兰先生、穆奈先生、苏利先生、波吕先生等。此外还举办音乐会,演出大仲马、梅拉克、阿莱维和萨尔杜的喜剧。后来巴黎人全都来了,这事一炮打响。死亡变成了欢乐,我们拿死亡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告诉人民,死亡并没有什么。“
“人们来参加庆祝会,难看演出,然而大家前来,难道也是为了死亡?”
“还有疑虑,大家并没有马上这样做。”
“后来呢?”
“三五成群的来,每天能有四十多人,从那以后几乎再也见不到跳塞纳河自杀的人了。”
”是怎么做到让人自杀的呢?“我问。
”放毒,微量。“秘书道,“我们发明了一种瓦斯,有专利证书。在这里,富人自杀,要花一千法朗,当然他们死得有身价。穷人则免费。”
“穷人免费,那你们的钱从何而来?”
“加入俱乐部,会费很高,况且会员向我们损款也是高尚的行为。我们不缺钱。”
接着他道:”要不要体现一下?“
”什么?“
秘书笑了笑,跟我来。
接着他带我到客厅,好似温室,玻璃呈淡蓝色、浅粉色、淡绿色,镶饰的壁毯风景绮丽,富有诗意。
客厅里除了沙发,还有棕榈树盘景和鲜花。桌上有书籍、杂志、烟草专卖局专营的整盒雪茄。
他抬着一张长椅,上面的罩布绣有白色的中国产奶油色双绉。椅子上方有一棵硕大的不知名的灌木,下面围着木樨的小圆花池。
”我们的瓦斯无色无臭,因而鲜花和香味可以随意变换。在死亡时让人闻到喜爱的花香。瓦斯里可以添加香精,挥发出来。要不要我给您稍微闻一下?“
”现在不行。“我怕闻之后就死掉了。
他笑道:”这没危险,我亲试过多次了。”
我害怕给他胆怯的印象,便道:“那我可以试试。”
”请您躺到这张魔椅上。“
我内心不安地躺下去,差不多随即就被一股木樨香味包围,我张嘴畅快的吸进来,因为我的心智已开始麻木,像中魔一般,有一种如及鸦片时的迷醉与**。
接着我隐隐听见那秘书道:“又灭掉一个,他太容易骗了。把他处理掉。”
现在我似乎才明白过来,他之前所说的让人不知不觉、毫无恐惧地死去是什么意思。
……
接着我从梦中醒来,恍惊而长嗟。
是这个声音吵醒了我:“您好,先生,还行吗?”
“您好,马里奈。您这是去哪儿?”我问那位戴着黑色警帽沿塞纳河岸而走的乡间保安员。
“在马里翁附近,打捞上一位溺水而亡者,我去看一样。又是一个跳河自杀的,他甚至脱了裤子自捆了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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