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流浪汉来求我施舍,我总会给一百苏的银币。
讲完我叔叔于勒的故事,你或许就知道我为什么会给流浪汉那么多钱了。
我家的原藉是勒阿弗尔,家境并不富裕,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家父有一份工作,下班回家很晚,薪水不高。母亲则负责在家精打细算。
母亲不允许家里的任何人随便接受别人请客,这是避免回请。不允许买不是清仓大降价的东西。也不允许我和两个姐姐穿买来的而非自己做的衣服。母亲还教我们布料的时候如何讨价还价,似乎要把毕生的经验传给我们,并对我们继承这份本领寄予的很大的厚望。
母亲也不允许我和姐姐挑食,之所以如此,并不是或者基本不是为我们的健康着想,而是因为根本无食可挑,每天都是肥油汤和烧牛肉。
母亲经常用尖酸刻薄的语气抱怨父亲无能,而父亲总会懦弱地不语,用手擦一擦额头上那滴根本不存在的汗珠。
母亲对父亲只是咒骂,对于我则是非打即骂,当然这种情况只发生在我因为调皮而将衣服上的扣子弄掉一个,或许将衣裤剌破。这时候母亲总会非打即骂。
每逢星期天,一家人总要去防波堤散步。
母亲打扮得花枝招展,父亲则打扮得像个绅士。有时候母亲会突然发现一家之主的礼服上有一个污点,母亲则会手忙脚乱地用汽油擦洗。
所以只要一闻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汽油味,不用问我就知道是星期天了。
散步于防波堤,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而父亲则死板地挺直腰,双腿崩直地前行。
我和两个姐姐跟在后面。
除了散步是家人在意的事情,叔叔于勒也是家人在意的事情,常常会谈起他。
父亲总会突然感叹:“如果于勒此时回家,那多叫人惊喜啊。”
据说于勒叔叔早先不误正业,把家里的积蓄败光了。在富人家中,这种行为顶多称其为花花公子,但是在穷人家里,这种行为便是败家子了。
后来按照当地的惩罚惯例,他被送上一艘去往美洲的商船,离开勒阿弗尔去纽约了。
叔叔到美洲做起了生意,发了财,还给家里来了信,说很快就会衣锦还乡。
自此之后,家里对于这个败家子的看法便不同了。
后来叔叔来信说,他要去南美洲,如果不给家里写信也不必担心。
果然有十年时间,他没给家里写信了。
家里都期盼着他回来,带许多钱回来。甚至已经盘算好,等他回来之后,用他的钱在安古维尔一带买一处乡居。
二姐结婚了,对方是个公务员,家庭并不富有。不过我敢肯定,他是得知了于勒叔叔的富商情况,才向二姐求婚的。
结婚之后,全家决定去泽西岛旅行。
泽西岛是穷人的旅游胜地,路途并不遥远,乘坐轮船渡海,就算出国旅游了,因为那小岛隶属于英国。因为一个法国人只要在海上航行两小时,就能看到当地的邻邦人民。
轮船拉响了汽笛,我们全上船了。
父亲神气活现地抚着肚子,他瞧见两位漂亮的女士正吃着牡蛎,用一块细手帕托着它,嘴微探,避免油点脏了衣裙,快速吮进嘴里。
他格得吃法很有调格,便得定吃一些。
二位姐姐当即同意,母亲怕花钱,便道:“我怕吃坏肚子,只给孩子们吃吧。不过约瑟夫嘛,就不必去凑热闹了,绝不能把男孩子惯坏。”
说着拉住了我。
父亲走到开牡蛎的老水手面前,摆着庄重的样子。父亲拿起一只牡蛎作示范,告诉我两个姐姐如何吃。不过当即出了彩,牡蛎的汁液全扣在礼服上。
这时候父亲突然惊慌失措,跑到母亲面前:“我好像看到于勒了。”
母亲惊问:“哪个于勒?”
“就是我那兄弟呀……若不是他此时在美洲生意正红火,我真会以为是他。”
“你简直疯了,既然知道不是他为什么瞎说。”又道,“不过最好去找船长确定一下。”
父亲找到了船长,旁敲侧击地问,得知那就叫于勒时,惊慌回来。
讷讷道:“是他,正是他!”
母亲道:“一定要让孩子们离他远一点。反正约瑟夫已经知道了,就让他去把她们叫回来。犹其当心,千万不要让女婿知道!”
父亲几乎吓傻了:“真是倒血霉了。”
母亲突然怒不可遏:“我一直就不相信这个骗子能成什么气侯,到头来还要依赖咱们。还能指望达弗朗什家的人会有什么出息?……”
父亲又下意地摸额头上那滴并不存在的汗。
之后母亲给我一百苏的银币,叫我付钱。
我去到叔叔面前,问:“该会给您多少钱,先生?”
他回答:“两两郎五十生丁。”
我给他一百苏的银币,他找给找零。
我看着他那双手,皱巴巴的,是水手的一双可怜手,再看看那张脸,充满了凄苦。
“这是我的叔叔,我父亲的亲兄弟啊……”
我给了他十苏小费,他向我道谢:“愿上帝保佑您,年轻的先生!”
听他这句话,带有穷人接受施舍时的腔调,我不免心想,他在美洲一定讨过饭。
两个姐姐见我出手那么大方,都惊愕无比。
我把剩下的钱交给父亲,母亲惊问:“这要三法郎?”
我口气坚定地道:“我给了他十苏小费。”
母亲吓一跳:“你疯啦,把十苏给了那个家伙,给了那个无赖!”
可是她戛然住声,因为父亲瞪了她一眼,示意有女婿在跟前。
之后大家一声不吭。
轮船靠岸之后,远处就是泽西岛。我忽然想再去看看我那个叔叔,对他讲几句安慰的温情话,然而由于没人吃牡蛎了,他就走了。一定是到底舱去了,那是可怜人住的恶臭之地。
返程时,我们换乘圣马洛的航船,以免再碰到他。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我父亲的那个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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